这简直比红毛夷的坚船利炮更让他难以理解，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没……没有皇帝？」陈永华的声音干涩，「国不可一日无君！若无天子统御四海，震慑宵小，这天下岂不大乱？百姓何所依归？礼乐征伐自何人出？」
玉檀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陈先生，天子何曾真正统御过四海？历朝历代，不过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循环。君王贤明，则百姓暂得喘息；君王昏聩，则天下板荡，生灵涂炭。将一国之命运，系于一人之身，这才是最大的不公和危险！」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新华夏宪法（草案）》旁，指尖划过上面的条文：「我们相信，国家的权力应该来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由公民选举出代表，组成议会，制定法律；由公民选举出官员，执行法律；由独立的法庭，依据法律进行审判。权力被分散，被制约，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只有这样，才能避免独裁与暴政，才能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才能真正实现‘民为邦本’！」
「可是……君臣父子，伦常大道……」陈永华试图争辩，却发现自己的话语在对方构建的逻辑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看着那宪法草案上“主权在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字样，只觉得刺眼。
「伦常大道，不应成为压迫的借口。」玉檀转过身，目光如炬，「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美德，但不应是枷锁。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何等的荒谬？在新华夏，我们尊重家庭伦理，但我们更强调个体的权利与尊严。每个人，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谁的臣民！」
她看着陈永华挣扎的表情，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陈先生，你们明黎社坚持抗清，令人敬佩。但你们的目标，是再造一个朱家皇帝，重复过去的轮回。而我们的目标，是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这条路或许更难，更不被理解，但这是时代的方向，是文明的进步。你们若真心为这天下苍生谋求出路，不妨留下来，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这个没有皇帝的国家，是如何运作，如何让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汉人、土着、甚至是曾经的战俘——都能有尊严地生活，都能看到希望。」
**--- 新京的日常与冲击 ---**
接下来的几天，玉檀安排人陪同陈永华一行参观新京。他们看到了机器轰鸣的工厂，工人们按劳取酬，脸上带着专注与希望；他们看到了公民学堂里，不同肤色的孩子坐在一起读书识字，女孩们同样朗声诵读；他们看到了整洁的街道，巡逻的士兵纪律严明，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他们看到了集市上公平的交易，看到了医馆里对所有伤患一视同仁的救治……
这一切，都与陈永华记忆中那个等级森严、官逼民反、充满了压迫与不公的旧世界截然不同。尤其是当他看到几个被俘的荷兰士兵，在经过劳动改造和学习后，居然也开始用生硬的汉语讨论着《临时约法》，甚至有人表示愿意留下成为公民时，他内心的震撼达到了顶点。
这真的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 雍正的抉择与无奈 ---**
就在陈永华于新京经历思想冲击的同时，紫禁城内的雍正，也收到了关于“明黎社”使者抵达婆罗洲的密报。
「明黎社……前明余孽！」雍正将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竟然去找那个妖女了！」
怡亲王胤祥站在下首，眉头紧锁：「皇兄，此事需慎重。若玉檀与明黎社勾结，一个有钱有枪有地盘，一个熟悉沿海情况且有‘复明’旗号蛊惑人心，二者联手，对我朝海防威胁极大！」
「朕难道不知？！」雍正烦躁地踱步，「可又能如何？派水师去剿？福建水师那几条破船，能开到婆罗洲吗？就算开到了，能打得过那妖女的‘妖炮’吗？」
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空有万里江山，百万大军，却在面对远在海外的玉檀时，显得如此束手无策。军事打击无力，经济封锁效果甚微，如今连政治上的孤立都可能被打破。
「粘杆处在沿海的清理行动必须加强！」雍正眼中闪过狠辣，「凡与南洋，尤其是与婆罗洲有牵连者，宁错杀，不放过！绝不能让内外勾结！」
「另外，」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告诉福建、广东那边，对民间海商……可以再放松一些口子，特别是那些有门路能接触到荷兰人、西班牙人的。或许……借夷制夷，方是上策。」
他最终还是走回了老路，试图在传统的权术平衡中寻找突破口。然而，他并未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传统的割据势力，而是一个携带着全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代表着历史前进方向的文明实体。旧时代的权谋，在降维打击的文明优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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