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冬天,雪把整个屯子埋得严严实实。
刘铁柱是被一阵鼓声惊醒的。
那声音从头顶的阁楼传下来,咚、咚、咚,三声连在一起,沉闷得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楼板。他睁开眼,炕头的煤油灯早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婆在身旁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鼓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三声,是一串,咚咚咚咚咚,密得像夏天急雨砸在铁皮上。
刘铁柱的心猛地缩紧了。那是神鼓。他阿玛的神鼓。
他阿玛刘四海是这十里八村最后一个萨满,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盘腿坐在炕上喝着酒,喝着喝着脑袋一歪,人没了。老太太们说是老萨满让神请走了,去那边给人跳神治病。刘铁柱不信这个,他把阿玛的神衣神帽都烧给了死人,唯独那面神鼓,老婆说烧了可惜,留个念想吧,他就用黄布裹了,扔在阁楼上。
三年了,那鼓从没响过。
鼓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纸上的沙沙声。刘铁柱躺在炕上,眼睛盯着黑咕隆咚的房顶,后背的汗把衬衣洇湿了一片。
他想起阿玛下葬那天,他把鼓往阁楼上扔的时候,好像听见背后有人叹了口气。当时他以为是老婆,回头一看,没人。
咚。
又是一声。这回声音不大,像有人用指头轻轻敲了一下,试探着。
刘铁柱坐起来,摸黑穿上棉裤。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干啥去?”
“撒尿。”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地凉得跟冰块似的。门框上挂着一串干辣椒,他摸索着摘下一颗,叼在嘴里嚼,辣味冲开了一点心里的恐惧。他拉开里屋的门,外屋地更黑,灶台上的铁锅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只瞪大的眼睛。
通往阁楼的梯子竖在墙角。
刘铁柱站在梯子下面,仰着头往上看。阁楼的入口是个三尺见方的方洞,平时用一块木板盖着。此刻木板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不像自己的。
没有回应。
他往上爬了一步。梯子吱呀响了一声,那声音在静夜里大得吓人。他又爬了一步。脑袋快够到阁楼入口的时候,一股冷气从里面扑下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还有一点烧纸的焦糊味。
三年前烧神衣那天,就是这个味儿。
刘铁柱的手开始抖。他想下去,想回炕上蒙着被子睡一觉,明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腿不听使唤,又往上爬了一步。
脑袋探进阁楼的那一瞬,他看见了那面鼓。
月光从山墙上的小窗户漏进来,正好照在鼓上。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了,鼓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墙上。那是一面老鼓,鼓面是老牛皮绷的,黄铜钉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光。
鼓在轻轻晃动。
没人碰它,没风吹它,它就那么自己晃着,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撞过它。
刘铁柱爬上阁楼,跪在满是灰尘的木板上。膝盖底下硌着什么,他低头一看,是阿玛生前用的烟袋杆,早就烧成灰的东西,怎么又在这?
他的牙关开始打颤,不是怕,是冷的。阁楼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阿玛……”
他对着那面鼓,磕了一个头。
“是你回来了吗?”
鼓没响。阁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又磕了一个头。脑门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还是没动静。
他磕了第三个头。这回额头贴在木板上,没抬起来。他说:“阿玛,我知道你惦记家里。你放心,妈我照顾得好好的,你大孙子明年就娶媳妇了,你儿媳妇……你儿媳妇嘴碎点,心不坏。你在那边好好的,别老往家跑……”
话音未落,鼓响了。
咚。
咚。
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响,最后那一声震得刘铁柱耳朵嗡嗡的。他抬起头,那面鼓还在晃,晃得越来越厉害,鼓面上的铜钉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用力摇晃它。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鼓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从阁楼的角落里,从黑暗最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痰音,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柱子……西屋炕洞……里头的墙……我藏了……一罐子钱……给你妈……留着……养老……”
刘铁柱猛地回头。
角落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的月光,和一个慢慢消散的烟袋锅的红光。
他愣在那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第二天一早,他扒开了西屋炕洞,在最里面的墙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罐头瓶子。瓶子里塞满了钱,一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大票子,都是老辈子用的那种。
他数了数,一共四百三十七块。
老婆在旁边叨叨:“爹啥时候藏的这钱?咱结婚那年他给咱的份子钱才五块,这老东西,还留一手……”
刘铁柱没吭声。他把钱塞进怀里,揣得紧紧的,揣在心口窝那儿。
那天晚上,他把那面鼓从阁楼上拿下来,用黄布重新包好,供在西屋的柜子上。他给他阿玛上了一炷香,倒了三杯酒。
酒倒下去的时候,香火忽地亮了一下。
从此再也没听见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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