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子后来跟人说,那声音就像冬天里谁在屋外头敲窗户框子,闷闷的,一声一声,敲在你心里最薄的那个地方。
1997年,黑龙江刚开春,地还冻着一层皮,晌午头子太阳一晒,表层的黑土化开一巴掌深,底下还是硬的。就是这种天气,老王家的老爷子没了,停灵七天,赶在化透之前下葬。
二柱子干了八年抬杠,村里死人都经他的手。他说那天就觉得不对劲。棺材往坑里放的时候,绳子滑了一截子,棺材底磕在坑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抬杠的人手里一麻。阴阳先生站在坑边上,手里掐着罗盘,脸阴得能滴出水来,只说了两个字:“放吧。”
棺材落下去,正正好好卡在坑里。
填土的时候,二柱子第一锹土下去,就听见了。
那声音从棺材里头传出来,隔着两寸厚的松木,隔着新挖出来的黑土,闷闷的,咚咚的,像是谁用手掌在拍棺材盖。
二柱子手里的锹停住了。他侧着耳朵听,周围的人还在说话,锹铲土的声音,脚踩土的声音,乱糟糟的一片。但那咚咚的声音就在这片乱糟糟里头,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他又听了一锹土的时间,那声音还在。一下,两下,三下——拍得慢,但有力,像是里头的人在攒着劲儿,一下一下地砸。
二柱子的脸白了。他把锹往地上一戳,指着棺材喊:“人还活着!棺材里头有动静!”
填土的人都停了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阴阳先生。
阴阳先生站在坟头上,穿着灰布棉袄,手里掐着罗盘,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看了二柱子一眼,那眼神冷得跟冻梨似的,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冻土里:
“别胡说。快填。”
没人动。
阴阳先生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下去,带着铁锈味儿:“填。”
铁锹又动起来。土哗啦哗啦往下落,砸在棺材盖上,声音比刚才更闷了。二柱子站着没动,他耳朵里那咚咚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跟土砸在棺材上的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看见老王家的儿子,手里攥着铁锹,脸扭到一边去,眼睛死死闭着,一锹土倒下去,肩膀抖了一下。他看见旁边的人,谁也不看谁,只管把土往坑里填,填得比刚才还快,铁锹挥舞得跟抢似的。
二柱子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都听见了。
他也拿起了锹。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是怕阴阳先生?是怕这些人?还是怕那个声音再响下去?他只知道土往坑里填,填得越快,那声音就越远。
土越填越厚。那咚咚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像是人往井里头沉,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没过嘴,没过眼睛——
最后没了。
坟堆起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二柱子站在坟前头,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他看见阴阳先生收拾家伙什,看见老王家的人跪下来烧纸,看见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他看见自己的手,攥着铁锹,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土。
那天晚上回家,二柱子就病了。
发烧,烧得说胡话,他媳妇用手一摸,脑门子烫得能烙饼。找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打了退烧针,烧退了,人醒了,但二柱子不说话了。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盯着房顶,有时候忽然把头侧过去,耳朵对着窗户,像在听什么。
他媳妇问他听啥呢,他不说。
过了三天,二柱子开口了。他跟他媳妇说:“那声音还在。”
“啥声音?”
“拍棺材盖的声音。”二柱子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一下一下的,在我耳朵里头。白天也在,黑天也在。我睡觉的时候,它在我梦里头拍。我醒着的时候,它在我耳朵里头拍。”
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要去找阴阳先生。二柱子不让,说找也没用,人都埋进去了,找阴阳先生能咋的?能把土刨开?
又过了几天,二柱子能下地了。但他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往人堆里凑,就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在地里干活,干着干着就停下来,侧着耳朵听。别人问他听啥呢,他摇摇头,接着干活。
后来有人悄悄问他,那天到底听见啥了。
二柱子沉默半晌,说:“我听见拍棺材盖的声音。开始拍得慢,后来拍得快,后来——后来就慢了,一下,一下,像没劲儿了。再后来,就没了。”
“会不会是听岔了?棺材里哪有活的?”
二柱子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怪得很,说不清是怕还是什么。他说:“你知道棺材盖多厚?两寸。两寸的松木板子,土压上去,里头的人想拍出响儿来,得多大劲儿?”
那人没说话。
二柱子又说:“头几下,拍得最有劲儿。后来越来越没劲儿。再后来——”
他不说了。
那年开春,二柱子把家里的地包给别人种,自己去了县城的工地。他媳妇说他不想在家待着,说村里头安静,一安静下来他耳朵里就响。工地上机器轰轰响,那声音就听不见了。
但过年他回来,碰见老王家的人,他还是绕着走。
有一回他喝多了,跟人说起这事。他说他后来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睡在棺材里头,醒着,睁着眼,眼前一片黑。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拍棺材盖,手抬起来,拍下去,咚的一声闷响。他再拍,再拍。他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有铁锹铲土的声音,有脚踩土的声音。他拼命拍,拼命拍,拍得手都破了,骨头都露出来了。
“后来呢?”有人问。
二柱子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说:“后来我就醒了。”
他没说的是,他醒了以后,耳朵里那咚咚的声音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不像心跳。
像是谁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两寸厚的松木板子,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土,一下一下地拍。
拍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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