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刚进腊月,下了一场薄雪。
老赵家的大小子死在村外的马路上。十八岁,骑着摩托车去镇上买年画,回来时让一辆拉煤的卡车撞出去二十多米。司机跑了,人硬梆梆地躺在路边的沟里,脸朝着天,眼睛睁得老大。
他妈哭晕过去三回。他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天亮时站起来,说:“请老萨满来吧。”
老萨满住在后山,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关,眼窝子深得能装下两汪黑水。她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挎着一个蓝布包袱,进了院子也不说话,先围着那辆撞烂的摩托车转了三圈。
摩托车歪在院墙根底下,车头拧成麻花,油箱上还沾着黑血。老萨满伸手摸了摸车座子,忽然打了个寒战,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魂还在那儿呢。”她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他妈身子一软,又要往下出溜。
天擦黑的时候,老萨满让家属们都呆在屋里,她自己拎着一面手鼓去了路口。那鼓是羊皮蒙的,鼓槌上缠着红布条,敲起来声音发闷,像有人捂着嘴哭。
鼓声一下一下,从路口传回来。
我躲在院门口往外瞅。雪地里,老萨满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她一边敲鼓一边转圈,脑袋上的银簪子一闪一闪的。转了有十几圈,忽然站住了,鼓也不敲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冲着路边那片空地说着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只见她说着说着,突然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然后她就回来了。
进屋坐下,喝了半碗热水,说:“他不认得回家的路。那条路他天天跑,可这会儿认不得了。路还是那条路,天黑,他看不明白。我得送他一程。”
他妈又要哭,老萨满摆摆手:“别哭。哭多了他走不动。”
后半夜,起了风。
老萨满从蓝布包袱里取出一盏灯笼。那灯笼糊着白纸,里头插着一根红蜡烛,烛芯是黄表纸搓的。她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老赵和他媳妇,再往后是几个本家亲戚,没人说话,就一串脚印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
走到三岔路口,老萨满站住了。
那路口我白天常走,往东去镇上,往西回村,往北是乱葬岗子。可这会儿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哪条路都不对劲,都黑漆漆的望不到头。风从三个方向灌过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纸面上映出老萨满的半张脸,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黑处看。
她开始念叨。不是汉话,也不是普通的满话,是那种老辈子传下来的萨满咒,音调拐来拐去,像哭又像唱。念着念着,忽然把灯笼往上一举,蜡烛的火苗子蹿起老高,照见路边的杨树杈子上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妈吓得一哆嗦。
老萨满没回头,只是把灯笼放低,对着那团黑影说:“走吧。再不走,天亮了。”
那团黑影动了动,像是从树上滑下来,落在雪地上却没留下脚印。老萨满转过身,提着灯笼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一扬。
灯笼飞出去,落在路中间。
白纸烧得很快,火苗子舔着夜风,呼啦啦地响。烧到最旺的时候,老萨满突然喊了一声那小伙子的名字——喊得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子划开冻住的空气。
“走啊——!”
火灭了。灯笼架子烧成一堆黑灰,让风一吹,散了。
老萨满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说:“走了。放心吧。”
他妈蹲在地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是没哭出声。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岔路口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可走出老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摩托车响,突突突的,越来越远,像是往东边去了。
老赵也听见了,脚底下顿了顿,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那个路口看见一堆纸灰。纸灰旁边,有一行脚印,往东去了。走到镇子边上,脚印就没了。雪地里只剩下一道长长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了一段,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打那以后,那个路口再没出过怪事。
只是每到下雪的夜里,偶尔还能听见摩托车响,突突突的,从村东头响到村西头,响到三岔路口,就没了。
老萨满说,那是过路的,不是他。
他妈信了。
可每年腊月,她还是要在路口烧一刀纸。烧完了站一会儿,听听风声,然后回家。
雪落在她肩膀上,薄薄的一层,一会儿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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