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3年的事。黑龙江的冬天,零下三十度,尿撒出去在半空就结了冰。可老韩家那三间土坯房里,却热得邪乎——不是炕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蒸的热。
关大姨进门的时候,那小子已经在炕上捆了两天了。
“多暂开始的?”关大姨解下头巾,露出花白的头发。她七十多了,脸上褶子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眼珠子,黑洞洞的,往里瞅不见底。
韩家媳妇跪在地上不起来:“三宿了,大姨,三宿没消停。先是学狗叫,后来——后来就说话,不是他说,是别人在他肚子里说……”
话音没落,里屋“哐”一声巨响。接着是嚎,不是人嚎,是狼嚎,又掺着点小孩哭,尖溜溜的,听着像有人拿指甲划玻璃。
关大姨进屋的时候,我看见那小子了。
二十三四岁,瘦得像根麻秆,光着膀子叫四个人按着。他脑袋往后仰成个直角,脖子上的筋绷得像要断了,嘴张着,黑洞洞的,从里头冒出来的声音却是个老太太:
“……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屋!这是我炕!”
关大姨站定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瞅着他。
那小子——不,那老太太——突然不叫了。脑袋咔吧一声正过来,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俩白眼仁对着关大姨。
“你瞅啥?”肚子里的声音问。
关大姨笑了,露出发黄的假牙:“瞅你咋的?”
就这一句话,屋里头温度骤降。我站在门边,后脊梁的汗唰就凉了,像有人拿冰溜子顺着脊椎往下划。
那小子从炕上弹起来。四个人全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闷响。他站在炕沿上,两条胳膊垂着,脑袋歪着,眼珠子还是白的,可我能觉出来——他在笑。
关大姨从怀里掏出一根绳。
红绳。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褪了色的、像在血里泡过又晒褪了色的红。小拇指粗细,一庹多长,两头打着古怪的结。
“捆仙绳。”韩家媳妇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捆仙绳……”
那小子——那东西——往后退了半步。
关大姨往前迈一步。她七老八十的人,走起路来却没声。那双黑棉鞋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
“你走不走?”关大姨问。
肚子里的声音开始骂。骂得难听,从祖宗十八代往下数,数到一半,关大姨动了。
她手一抖,红绳像活了一样,蛇似的窜出去。那东西想躲,可绳比他快,嗖嗖嗖三圈,把他连胳膊带身子捆在屋当中的柱子上。
接着我听见了“滋滋”声。
像烙铁按在湿牛皮上。那红绳勒进去的地方,冒青烟。一股臭味弥漫开来,不是烧焦的肉味,是更深的、更腥的、像从烂泥塘最底下泛上来的臭味。
那东西叫得都不像声了。
他挣,拼命地挣,挣得那根柱子都晃。房梁上的灰噗噗往下掉。可红绳越挣越紧,紧到勒进肉里去,紧到他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珠子鼓出来,上面爬满血丝。
关大姨盘腿坐下,拿出一面鼓。
那鼓也旧,皮面黄得发黑,铜铃锈得发绿。她敲第一下,我心脏跟着蹦一下。敲第二下,窗户纸哗啦啦响。敲第三下——
那东西不挣了。
他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哭着哭着,肚子里的声音没了,他自己的声音出来了,细得像蚊子:
“大姨……大姨救我……我冷……我冷……”
关大姨没停。鼓点越来越密,密得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上,砸在人心上。她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满语,是更古的、像风刮过石头缝的声音。
那红绳上的青烟越来越浓。
那东西的哭声越来越弱。
忽然,绳子自己松了。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蜷成一团,死蛇似的。那小子顺着柱子出溜下来,瘫在地上,软得像滩泥。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关大姨收起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她走过去,蹲下,翻开那小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子回来了,黑的归黑,白的归白,就是没神,像死鱼。
“没事了。”她站起来,“熬点小米粥,养两天。”
韩家媳妇跪着磕头,脑门撞地砰砰响。关大姨没拦,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我也看了一眼。
柱子上留着三道印。深深的,黑红色,像火烧过的烙印。从那以后三年,那印子都没褪。
我追出去,问:“大姨,那到底是啥?”
关大姨系上头巾,脸埋在阴影里。
“你猜那小子住那屋,以前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他奶奶的。去年死在那铺炕上,死的时候没人送终,眼睛没闭上。”
雪下大了。关大姨走进雪里,走得很快,不像七十多的人。我站在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可我没动。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那小子刚才被捆在柱子上的时候,脑袋一直冲着西墙。
西墙上,挂着一个老太太的黑白照片。
第二天韩家媳妇告诉我,照片自己掉下来了,玻璃框摔得粉碎,里头的相纸却不见了。找遍了屋子,没有。
而她婆婆的坟,在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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