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亮像一块冻硬的止疼膏药,贴在窗户右上角。
马丽坐在炕沿,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引领师老周蹲在地上卷旱烟,烟丝簌簌掉在报纸上,他手抖。
“你太爷那辈儿是打猎的,”老周没抬头,“得罪过常家。”
屋里热。暖气片烫得手不敢碰,但马丽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她盯住墙上那幅红纸——新写的堂单还没贴,胡、黄、常、蟒四个字墨迹干透了,在灯光下泛着龟裂的光。哪个字都在,哪个字都不安分。
“开始了。”她说。
老周猛地抬头。
第一波抖动从尾椎骨窜上来,像有人拎着她的脊梁骨往外抽。马丽听见自己颈椎咔咔响,下巴脱臼似地张开,气流从喉咙底涌上来,不是她的声音。
“周师傅,备香案了?”
老周手里的烟掉在裤子上。他活六十二年,听过狐仙开口,听过黄仙骂人,但这一声——雌雄莫辨,尾调上扬,像戏台上旦角的叫板。
“胡家。”老周低声说,“胡家的。”
马丽听不见他说话。她正站在一片雪地里。
不是自家的屋,是荒山。积雪没过脚踝,眼前蹲着一头白狐,皮毛比雪厚,眼睛是两滴凝固的松脂。狐狸没张嘴,声音却灌满她脑子:你娘生你时难产,是我衔了山参须子吊住那口气。二十年了,堂口轮也该轮到我。
她点头。她没法不点头。
然后肩膀被人狠拍一掌。
老周的手。老头子指甲掐进她肩井穴,疼得她从雪地跌回屋里。可一睁眼,方才那白狐站过的位置,趴着一条蛇。
黑底红花,锅铲那么粗,盘了三道圈。蛇信子探出来,分岔的尖端几乎碰到她鼻尖。声音粗粝,像砂纸打磨铁器:胡家给你娘续命,常家给你爹收尸。那年他从柞树砬子滚下去,不是我把毒液引出来,他等不到人来抬。
马丽记得那块碑。父亲葬在村东头,她十九岁那年立的。没人说过蛇的事。
“闭嘴!”老周一声暴喝。
他抽出腰间的五色布条,劈空甩了个响。布条扫过马丽耳垂,火辣辣的疼。
“马丽,你听我说。”老周蹲下来,凑到她眼前,瞳孔里倒映着她扭曲的脸,“仙家争堂口,争的不是位子,是你的魂。胡家要立,常家要立,你不定主次,明早他们走了,你剩不下。”
剩不下。马丽想问他剩不下是什么意思。可嘴刚张开,左半边脸开始往胡家的声音里陷,右半边脸被常家的腔调撕扯。她听见自己同时说两句话:
“周师傅——”
“周师傅——”
一个尖细,一个粗哑。
老周抓起炕桌上那碗凉透的高粱酒,泼在她脸上。酒水混着眼泪淌进脖颈,马丽猛地攥住他手腕。
“周叔,”她自己的声音,沙哑,发抖,“我该听谁的?”
老周没躲。她指甲陷进他皮肉里,掐出四道白印。
“谁也不听。”他说,“听你自己的。”
“我不懂。”马丽哭出来,“我没见过它们,不知道欠过什么,报什么恩,二十年我就是个卖麻辣烫的——”
“你是出马弟子。”老周打断她,“出马弟子不是仙家的奴才,是掌柜。堂口是你开的,谁上工你说了算。”
屋里静了一瞬。
暖气管道咯吱咯吱响。墙上的红纸翘起一角,墨迹在灯光下像没干的。
马丽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下葬那天,蛇皮晾在仓房梁上,母亲说是药引子,留着。她想起小时候发高烧,梦见狐狸蹲在窗台,尾巴扫过玻璃,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想起二十年里每个走夜路回家的晚上,身后总有什么,不远不近,送她进楼道。
不是债。
她突然明白了。
是它们等了她二十年。等她信,等她立,等她有胆子做这个主。
“胡家。”她开口。
右肩的灼烧感立刻消退。
“初一十五上香,大事先问,急事先禀。堂单头名。”
左肩的撕扯松了,但没撤。
“常家,”她深吸一口气,“供奉不减,位次不贬。出马看事,胡家断吉凶,常家落因果。各行其道。”
蛇信子缩回去。黑红的花纹在虚空里淡成一道烟。
老周松开她的肩膀,退后半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烟卷已经散了,他重新卷,手指不再抖。
马丽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齐齐全全,还在。
窗外的月亮挪了位置,从右上角滑到正中央。止疼膏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月光变得很软,像狐狸尾巴扫过的印子。
墙上的红纸还空着。老周把烟叼进嘴里,掏出老花镜,摸起毛笔。
“写谁?”
马丽没回答。她站起身,膝盖还软,扶着炕沿站稳,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笔。
二十年,她没写过毛笔字。
笔尖落在红纸上,墨洇开,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胡。
常。
两个名字并排。不分上下,只分左右。
写完最后一个字,屋里暖气管道不响了。楼下传来关门声,对门邻居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很平常的冬夜,很平常的居民楼。
马丽放下笔,突然很饿。
她想起冰箱里有剩饭,昨天没卖完的麻辣烫底汤热一热,应该还能下一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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