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大,老周家门前的马路被铲雪车推得溜光,像一条黑蛇从北边直挺挺蹿过来,到他家窗户跟前猛地刹住,拐个弯,跑了。
这事得从2002年讲起。
老周住在柳河镇粮库东边的把角,三间砖房,窗户正对着路口。路口立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头绑着七八股黑线,夏天爬满牵牛花,冬天光秃秃像根插在供桌上的香。镇上没人说风水,只说那路口邪性——狗走到那儿夹尾巴,马车到那儿马打响鼻。
老周头回出事是三月初九。他骑摩托去镇上买猪饲料,刚拐过电线杆,一辆农用三轮从岔路窜出来,把他连人带车刮进路沟。锁骨骨裂,左腿缝了十七针。三轮司机是邻村卖豆腐的,愣说看见老周迎面过来,一眨眼人没了,眼前是白茫茫一条空路。
老周媳妇王桂芬在医院陪床,夜里睡不着,扒着窗户往家那边望。月亮底下,那根电线杆的影子横在地上,细长一条,正正指着她家窗口。
“像根香。”她说。
老周骂她迷信,第二天出院,又在路口摔了。这回是自己摔的,避一条野狗,前轮卡进道轨缝,人飞出去三米,肋骨折两根。野狗站在电线杆底下,冲他叫了三声,走了。
王桂芬去邻村找刘瞎子。刘瞎子摸了她的掌心纹,说你家男人冲的是断头煞,路是箭,杆是香,两样凑齐了,不伤筋动骨不算完。王桂芬问咋破,刘瞎子说搬。王桂芬说搬不了,三间房是老人留下的。刘瞎子沉默半晌,说你回去,在窗台压本书,书里夹把剪刀,刃口朝外。
老周不信这个。王桂芬压了书,他趁她下地,把剪刀抽出来扔进抽屉里。
四月十八,老周去粮库卖玉米,三轮车装得太满,走到路口后轮打滑,整车玉米倾下来,把他埋进去半截。旁边修车的老郑刨了他二十分钟,刨出来时他满脸玉米粒,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王桂芬站在门口,看着丈夫一瘸一拐走回来,没说话。夜里她听见老周翻身,翻了一宿。
秋天的时候,事情变了味。老周开始失眠,后半夜总醒,醒来看窗户。窗户外面黑漆漆的,路灯早灭了,只有那根电线杆戳在那里,影子比白天还长。有一回他恍惚看见杆子底下蹲着个人,穿灰衣裳,脸朝他家。他抄起手电照过去,什么都没有。
九月初六,老周女儿周小敏发高烧,说胡话。王桂芬请村医来打针,村医走了,小敏拉着母亲的手,说妈,窗户外面那个人看我好几天了。
王桂芬不敢回头。
第二天她杀了一只公鸡,把血洒在窗台根底下,又去粮库后墙挖了三锹黑土,垫在门槛里头。老周下班回来,看见门槛鼓起一道棱,没问,脱鞋迈过去。
那年冬天来得早。腊月十四,老周骑摩托去镇上办年货,走到电线杆跟前,下意识捏了刹车。他没看见任何人,也没听见任何动静,就是突然想停下来。摩托熄了火,他单腿支地,站在路口中央。
风从北边来,把电线吹出呜呜的响声。
他抬头看那根杆子。水泥表面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锈蚀的钢筋,像老人的骨头。杆子顶上绑着根废弃的电视天线,风一吹,天线转半圈,指向他家。
老周忽然想起他爹。他爹生前爱在路口站着,叼根旱烟袋,看粮库的马车进进出出。有一回他问爹站这儿干啥,爹说等人。等谁?爹不说。那年他爹六十七,没病没灾,夜里睡着就走了。
老周把摩托支在路边,进屋找王桂芬。
“剪刀呢?”
王桂芬愣了愣,从炕柜里翻出那把王麻子。老周接过来,又让她找书。王桂芬递给他一本旧黄历。老周把剪刀夹进书里,走到窗台前,端端正正放下,刃口朝外。
窗外那根电线杆静悄悄戳着。
小敏放学回来,在窗台底下发现三枚五分钱硬币,排成一条直线。她问爸这是啥,老周说压岁钱。小敏说明年才过年呢。老周没吭声,把硬币收进抽屉里。
第二年开春,路口装上了减速带。粮库改制,车队搬去了南边,经过老周家门前的车少了,那根电线杆上的牵牛花又长起来。老周没再出过车祸。
镇上传这件事,传成好几个版本。有说刘瞎子半夜来过,在电线杆底下埋了符咒;有说王桂芬回娘家请了一尊观音,供在东屋;还有说老周自己学会了看风水,把大门改了朝向。
其实什么都没改。剪刀还在窗台黄历里夹着,刃口生了薄薄一层锈。老周每年腊月十四都去路口站一会儿,不抽烟,也不说话,就站着。
小敏后来考去省城,学建筑设计。毕业那年回来,带了个男朋友,男孩站在路口量了半天,说这路该种一排树,挡煞,也好看。
老周没问他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他只是看着那根电线杆。水泥剥落得更厉害了,露出里头的钢筋,一根一根竖着,像香燃尽后剩下的苇子杆。他忽然想,当年他爹站在路口等的,兴许不是人。
是那根香烧完。
王桂芬在屋里喊吃饭。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门槛那道土棱还在,踩上去脚底软软的,像踩着多年前的某个黄昏。
窗台上的黄历已经翻到十一月,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风从书页缝隙钻进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哨音,像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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