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瘫坐在地。他想起李寡妇哭天抢地的骂声,想起大队书记怀疑是内贼时阴沉的脸色。这些粮食,怕是老鼠们从别处“搬”来的。
那一夜,老蔫跪在窖里,对着空处磕了三个头:“灰大仙,这恩情俺张家记下了,可这粮……这粮俺不能吃了。您老显灵,把这些送回去吧。”
没有回应。只有窖顶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第二天,老蔫发起了高烧,满口胡话。媳妇急得团团转,想去请赤脚医生,老蔫却死死抓住她的手:“别……别让人知道……粮……”
黄昏时分,老蔫迷迷糊糊看见灰衣老头站在炕前,脸上带着愁容:“恩公嫌粮脏?”
“不是脏……”老蔫在梦里挣扎着说,“是怕……怕害了您,也害了俺一家。”
老头沉默良久,叹口气:“饥年难熬,人畜皆苦。恩公放心,这些粮,来路虽杂,却不害人命——都是山那边公社粮仓里洒漏的陈年旧粮,本就要霉烂的,我辈费力搬来,算是物尽其用。”
“可村里人说闹黄仙……”
“黄仙?”老头尖笑一声,“那厮早饿跑了。这年头,精怪也难活。”
老蔫还想问什么,老头却摆摆手:“恩公且宽心,今夜过后,不会再有人议论。”说完又化作灰雾散去。
老蔫醒来时已是深夜,烧退了,身上轻松许多。他挣扎着下炕,走到院里。月光如水,照得院子一片惨白。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地窖边,掀开木板——
窖空了。
不仅粮食没了,连麻袋也不见踪影。窖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那些救命的粮食。老蔫愣在那里,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更奇的是,从那以后,村里再没发生过失窃的事。李寡妇的鸡自然没回来,但也不再骂街了——有人在村口坟地发现了几只死黄鼠狼,瘦得皮包骨头,像是饿死的。大队粮仓的霉玉米案也不了了之,书记说可能是野狗叼走了。
张家人活过了那个冬天。开春时,政府拨了救济粮,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勉强能糊口。老蔫家的老鼠渐渐少了,到夏天时,只剩零星几只。
但老蔫知道它们没走远。
有月亮的晚上,他常看见一只大灰鼠蹲在院墙上,朝着他家的方向,像人一样立着身子。老蔫会默默掰半块饼子放在墙根,第二天,饼子总是不见了,有时会留下一两颗野果子,或是一小把不知名的草籽。
村里人后来闲聊时说,六零年那场饥荒,张家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真是祖宗积德。只有老蔫自己知道,祖宗积没积德他不清楚,但他喂过的那窝老鼠,倒是实实在在回报了他。
许多年后,老蔫临终前,把儿孙叫到炕前,断断续续说了这个故事。最后他说:“人啊,别瞧不起那些小东西……有时候,它们比人懂得报恩。”
他咽气的那天夜里,张家院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许多小爪子轻轻踏过土地。第二天一早,家人在老蔫窗台下发现一小堆新鲜的、饱满的麦粒,整整齐齐堆成个小丘,在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
而在村后老坟地里,一座无主荒坟前,不知被谁放了一小碗清水和几粒粮食。村里最老的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嘟囔道:“这摆法……像是供‘灰仙’的礼数。”
但没人深究。日子还要过下去,而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就让它留在老辈人的记忆里,随着年月,慢慢化作关东平原上一阵风,一声叹息。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东北民间异闻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