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小屯子,天黑得早,也黑得透。李老栓咽气的时候,屯子里的电线杆子刚好亮起昏黄的光。他走得突然,说是心肌梗死,才六十二,身子骨一向硬朗,谁也没想到。
灵堂设在自家堂屋,一口薄皮棺材停当中间,四角垫着砖头。李老栓的儿子铁柱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粘在糊着旧报纸的房梁上。屋里弥漫着一股煤油灯、烧纸和冻梨混合的气味,冷得能看见人哈出的白气,尽管炕烧得滚烫。
守灵的除了铁柱,还有三个堂兄弟,两个邻居,以及屯子里辈分最高的二爷爷。二爷爷已经八十三,牙齿掉光了,嘴巴瘪着,眼睛却亮得很,坐在炕沿上抽旱烟,一声不吭地看年轻人忙活。
“听说没,前屯老王家守灵时,有只黑猫跳棺材上了。”邻居福贵压低声音说,手里搓着一把瓜子。
“别瞎咧咧。”铁柱闷声道,又往火盆里扔了一沓纸钱。纸钱上的锡箔在火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双双小眼睛。
铁柱心里乱。他和爹关系不算好,李老栓性子倔,铁柱也不服软,爷俩为种苞米还是大豆吵了半辈子。最后一次说话是三天前,为着买不买新拖拉机,李老栓抄起笤帚疙瘩要打他,被他一把攥住手腕。现在那手腕就摆在棺材里,已经僵了。
夜深了,风声紧了起来,刮得窗户纸呼啦啦响。堂屋的灯泡突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铁柱抬头,看见二爷爷的旱烟锅子红得格外亮。
就在这时,门轴“吱呀”一声。
一只通体乌黑、眼睛绿莹莹的野猫悄没声地溜了进来。它瘦得嶙峋,毛却油亮,蹲在门槛边,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棺材。
“去!去!”福贵挥挥手。
黑猫不动,反而弓起背,尾巴竖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像猫,倒像是什么更野的东西。
“坏了。”二爷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猫惊尸,要出事。”
话音未落,那黑猫猛地一跃——不是往别处,正是朝棺材跳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黑弧,四爪稳稳落在棺材沿上,绿眼睛与棺材里李老栓的脸平齐。
所有人都僵住了。
黑猫盯着死者苍白浮肿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喵嗷!!!”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棺材里的李老栓,陡然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起身,是像被弹簧弹开似的,上半身猛地直立,僵硬得像截木桩子。他眼睛圆睁着,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正前方,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发黄的牙齿。脸在煤油灯下泛着青白的光,额头上的寿字帽歪到一边。
“娘咧!”福贵第一个叫出来,连滚带爬往后缩。
三个堂兄弟几乎是同时跳起来,撞翻了凳子,一个磕在门框上,额头顿时见了红。铁柱腿软了,想站站不起来,眼睁睁看着爹的尸身就那么坐着,脖子梗着,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已经发黑。
“诈尸了!诈尸了!”有人哭喊起来,连滚带爬往外冲。
灵堂顿时乱作一团。只有两个人没动:铁柱,和二爷爷。
铁柱是动不了,恐惧像冰水浇透了他全身。他看着爹的脸,那张他吵了半辈子、恨过也怨过的脸,现在却以这样恐怖的方式对着他。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去看二人转,他趴在爹宽厚的背上,闻着爹身上汗味和旱烟味混合的气息。那背现在就在棺材里,却再也背不动他了。
二爷爷却缓缓下了炕,动作稳当得不像八十多的人。他走到灶台边——东北农村的堂屋,灶台连着炕——揭开锅盖,从里面拿出蒸馒头的竹蒸屉。那蒸屉用了多年,已经被蒸汽熏得发黑,边缘破损。
“二爷,你……”铁柱声音发颤。
二爷爷没理他,端着蒸屉,一步一步走向棺材。他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煤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贴满旧报纸的墙上,像个古老的巫祝。
黑猫还蹲在棺材沿上,绿眼睛盯着二爷爷,却不叫了。
二爷爷走到棺材边,看着直挺挺坐着的李老栓,叹了口气:“老栓啊,该走就走吧,阳间没啥挂念的了。”
说罢,他举起蒸屉,稳稳地、倒扣着、扣在了李老栓的头顶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蒸屉像个奇怪的帽子,罩在李老栓头上。竹篾的缝隙里,还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尸体开始往后倒。不是猛地倒下,而是一寸一寸,像有个无形的手在轻轻放平他。终于,“咚”一声轻响,李老栓重新躺回了棺材里,眼睛闭上了,嘴巴也合拢了,只是蒸屉还扣在头上,显得荒诞又恐怖。
黑猫“喵”了一声,跳下棺材,溜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逃出去的人扒着门框往里看,没人敢进来。
二爷爷这才转身,对铁柱说:“去,把你爹手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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