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〇年的夏天,东北辽河边上的小榆树村像是被塞进了烤炉。天上那轮日头毒得邪乎,整整七十二天没见一滴雨。地裂得跟老人手背似的,一道一道深口子,能塞进小孩的拳头。苞米叶子卷成了灰筒,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千万张纸钱在撒。
村里那口百年老井成了唯一的活路。
井是光绪年间打的,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了十几道深沟,沟里头黑亮黑亮的,那是几代人手掌和时光磨出来的包浆。早些年村里通了自来水,这井就荒了,井台上长了青苔。可这大旱一来,自来水断了流,人们才又想起这老伙计。
怪就怪在,方圆二十里的井都干了,河床晒得能跑马车,唯独这口老井,水位愣是没降,清凌凌的,打上来冰凉扎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村长赵永奎蹲在井台边抽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大生产”,呛得很。他五十出头,脸黑得跟井口石头一个色。村里三百多口人眼巴巴看着他,眼神里的渴,比地里的庄稼还焦。
“抽吧!”村委会上,会计李老歪拍桌子,“把水泵架起来,把这井水抽干了,能撑几天是几天!”
几个后生跟着附和。赵永奎没吭声,他心里犯嘀咕。昨夜里他做梦,梦见井里伸出一只青白色的手,五指张开,对着他摇。
第三天上晌,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六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个帆布褡裢。他是在村口被孩子们发现的,当时他正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皮,一动不动听了半晌。
“我姓胡,看风水的。”他找到赵永奎,开门见山,“你们村这口老井,动不得。”
李老歪当时就炸了:“哪来的江湖骗子!井水不让动,让人渴死?”
胡先生也不恼,从褡裢里掏出个黄铜罗盘,巴掌大,边沿磨得溜光。他走到老井边,罗盘针突突地跳,最后指定了井口,颤个不停。
“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胡先生的声音不高,却让燥热的空气凝了一瞬,“它是风水眼,底下通着地脉。咱这东北黑土地下,有水龙。这井,正钉在龙眼上。”
有人嗤笑,但更多的人沉默了。在东北乡下,老辈人信这个。赵永奎想起他爷爷说过,当年打这井时,挖到九丈深,突然凿穿了石板,底下是空的,呼呼往上冒凉气,还带着呜咽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喘。当时请了萨满来跳神,杀了一头黑羊祭了,才继续往下打,果然出了水,甘甜清冽,从此旱涝不伤。
“水龙活,则地气活,草木人畜都得其养。”胡先生环视众人,眼神像井水一样凉,“若是抽干了这眼里的水,就是刺瞎了龙眼,破了地气。井水一干,龙脉一断,往后莫说水,这村子怕是连活气都留不住,成了绝地。”
李老歪不信邪,夜里偷偷带着两个侄子,拉了水泵和柴油机到井边。机器“突突突”响起来,在静夜里格外瘆人。胶皮管子伸进黑洞洞的井口,像条贪婪的蛇。
赵永奎被吵醒,赶到时,第一股水正被抽上来,哗啦啦流进旱裂的土里。可那水颜色不对,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是掺了血丝。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井底特有的、陈年的阴湿味儿。
“快停手!”胡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声音凄厉。
几乎同时,井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巨石坠落,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整个井台微微震动起来。趴在井边抓着管子的李老歪侄子,突然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缩,脸白得像纸:“井里有东西!我看见……有东西在底下往上瞅!”
所有手电光一齐照向井口。黑黢黢的洞口,深不见底,只有抽水的管子还在咕嘟咕嘟响。但那幽暗深处,仿佛真有一团更浓的黑暗在缓缓蠕动,伴随着隐约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李老歪也怂了,腿肚子转筋。
胡先生快步上前,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像是晒干的草药和些看不清的符纸,念念有词,一把扔进了井里。说也奇怪,那暗红色的水渐渐变清,井底的异响也慢慢平息下去,只剩下夜风吹过干枯榆树梢的呜咽。
“龙脉惊了。”胡先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转向赵永奎,“赵村长,信我一次。龙眼不能动,但龙身可借水。给我三天,我替你们另找一处打井,必能出水,解了这旱。”
赵永奎看着一村老小干裂的嘴唇,看着地上那摊渐渐渗掉的红水,又望望那口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整个村子气运的老井。他喉咙发干,心里像有两把锤子在对着敲。一边是几百张嘴要喝水,是实实在在的生死;另一边是玄乎其玄的风水龙脉,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往后”。
信,还是不信?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掉进这井里,是三爷爷用井绳把他捞上来的。井水那么凉,却托着他没沉下去。他想起村里那些长寿的老人,都说喝这井水长大的。他想起这几年,年轻人都往城里跑,村子越来越空,要是连这最后的“活气”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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