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赵永奎的声音沙哑,像是也被旱坏了,“俺信你。你说,咋办?”
胡先生闭目片刻,手指在罗盘上掐算,嘴里喃喃着“艮位”、“水口”、“生气”之类的词。最后,他指向村子东南方一片早已荒废的打谷场:“那里,离老井百步,明日午时三刻,动土。”
第二天,全村能动的劳力都聚到了打谷场。日头正毒,晒得人皮疼。胡先生让人在场地中央用石灰画了个圈,点了三炷香,对着四方拜了拜。他神情肃穆,不像演戏。
赵永奎亲自挥下第一镐。土很硬,挖得艰难。挖到三尺深,还是干土。人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李老歪在边上阴着脸嘀咕。
挖到快一丈深,镐头突然“铿”一声,碰到了石头。人们心里一凉。胡先生却眼睛一亮:“起开!”
几个后生用撬杠费力地把那块青石板撬开。石板下,不是实土,而是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一股湿润的凉气“噗”地冒上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却清新扑鼻。
“再挖!”胡先生声音发颤。
又往下挖了不到三尺,一个后生一锹下去,“哗啦”一声,锹头带起的,不再是土,而是湿漉漉的泥沙。紧接着,清澈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壁和坑底渗了出来,很快积成了一洼。
“出水啦!出水啦!”欢呼声炸开,撕裂了干旱的沉闷。
新井很快挖好,砌上砖,水量虽不如老井丰沛,却源源不断,清甜可口。旱情得到了缓解。更奇的是,自那以后没几天,天上竟聚起了乌云,下了场透雨,虽不算大,却足以让快枯死的庄稼缓过一口气。
胡先生在新井完工那天就走了,没要钱,只收了赵永奎硬塞给他的一袋小米和两条干鱼。临走前,他再次走到老井边,看了很久,对赵永奎说:“这井,好生护着。它是村子的根,根在,魂就在。以后就算有了再大的难处,也别想着抽干它。记住了,有些水,不是给人喝的,是养地的,养命的。”
赵永奎重重地点头。他后来在村委会立了规矩,老井设了围栏,不让人随便打水,只逢年过节祭祀时,取一瓢,洒在村口土地庙前。
那场大旱过去了,村子慢慢恢复了生气。只是关于那口老井的传说,越发玄乎。有人说深夜经过,能听到井底有潺潺水声,像是地下有条大河在奔流。有人说月圆之夜,井口会泛起一层朦胧的白气,聚而不散。
李老歪后来得了种怪病,浑身燥热,总喊渴,喝多少水都不管用,医院查不出毛病。临终前,他拉着赵永奎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井……井里……真有龙啊……我看见了……红的眼睛……”
赵永奎没说话,只是每年清明和除夕,都雷打不动地去老井边,清理落叶,摆上简单的祭品。他不再是那个只信眼前实的村长了。他明白了,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石头还硬,比井绳还韧,牢牢地系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那口老井,至今还在小榆树村静静待着,井水幽幽的,深不见底。它像一只岁月磨亮的眼睛,看着村庄的悲欢离合,守着那条据说在地下蜿蜒的、滋养一切的龙脉。村里的孩子都被告诫:离那井远点儿。但每个离开家乡的游子回来,总会去井边站一站,听听那来自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脉动。那是他们根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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