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爷……”李秀兰捂住嘴。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敲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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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王老板的车准时到了老宅门口。李国栋站在门口,没让开。
“王老板,对不住,这房子我们不卖了。”
“李哥,咱不是说好了吗?”王老板急了,“价钱都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李国栋回头看了眼老宅,“这房子,卖不得。”
送走王老板,李家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站在老榆树下,七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李国栋开了口:“挖。”
“挖啥?”
“东墙根。”李国栋想起老四梦里的那句话,“太爷爷说埋了东西。”
工具是现成的。腊月的冻土硬得像铁,一镐下去只有一个白点。兄弟几个轮流挖了两个时辰,终于在墙根下三尺深的地方,挖到了一个陶罐。
罐子封着蜡,沉甸甸的。李国栋小心翼翼地抱出来,在堂屋桌上打开。
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地契,光绪二十年的。下面是一封信,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庄稼人之手:
“吾儿见字如晤。倘他日子孙不肖,欲售此宅,则启此函。光绪二十一年春,余自旅顺逃难至此,同乡三十六人,仅余七人得活。此宅非李家之宅,实三十九条性命换之——余妻王氏、长子福贵、次子满仓,皆殁于途。每砖每瓦,皆浸血泪。汝等若售之,与售祖何异?李长庚绝笔。”
信纸下面,还有一张名单,密密麻麻写着三十九个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堂屋里静得可怕。李秀兰第一个哭出声来,接着女人们都抹起了眼泪。男人们红着眼圈,李国梁摘下眼镜,用力揉着眼角。
“太爷爷的名字在最后一个。”李文浩轻声说,“后面写着‘苟活至今,愧对同乡’。”
那天晚上,李家七口人谁也没走。他们在堂屋搭了地铺,像小时候一样挤在一起。半夜,李国栋又醒了,不是吓醒的,是自然醒的。
他轻手轻脚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老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枝上的红布条静静垂着。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西厢房门口站着个人影,藏蓝棉袍,瓜皮帽,正抬头看着月亮。那人影转过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像雾气一样散了。
李国栋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回屋叫醒弟妹:“明儿个,咱把老宅修缮修缮。开春了,都带孩子回来住住。李家的根在这儿,不能断。”
众人点头,再没人提卖房的事。
后来,李家人把那三十九个名字抄了一份,供在祠堂里。每年清明,除了祭祖,也祭这些无名无后的同乡。老宅渐渐又有了人气,假期时,孩子们在院子里跑,笑声能传出老远。
有人说这是迷信,李国梁如今听了只是笑笑。他写了一篇关于老宅的文章,最后一段是这么说的:
“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但血脉记得。我们卖的从来不是房子,是记忆,是苦难,是先人用命换来的那一点点念想。太爷爷那晚骂得对,我们差一点就成了败家子。”
如今老宅还在,李家的人常回来。西厢房梁上第三根椽子被仔细保护起来,谁也不许动。偶尔有小孩问,为什么这根木头颜色特别深,大人就会讲起光绪二十一年的冬天,一个叫李长庚的人,如何跪在这里,祈求妻子平安。
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就像院子里的老榆树,年年春天都发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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