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年轻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抽动。低沉的哭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声音里饱含的悲痛让我的心也跟着揪紧。
是幻觉吗？我使劲眨了眨眼，影子没有消失。
“你...你是谁？”我终于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地问。
哭泣声戛然而止。那个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而那张脸上——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只有用墨水写着的三个大字：
“王——卫——东”
我倒吸一口冷气，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那无面的头颅微微倾斜，似乎在打量我。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屋外的一个方向。
“啊...”一种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从他脸上那个应该是嘴的位置传来，“啊...”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颤声问道：“你想让我去那里？”
他点了点头，然后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像雾气一样消散在月光中。
我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就朝着昨夜那个影子所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我来到了一条小河旁。这就是黑河的一条支流，水流平缓，河岸边堆积着大量枯枝败叶。
我在河边徘徊了许久，不知自己在寻找什么。突然，脚下一滑，我摔倒在地，手撑在一块略微凸起的土堆上。那里的泥土颜色与周围不同，像是被人翻动过。
我找来一根树枝，开始挖掘。没挖多久，树枝就碰到了什么硬物。我小心地用手扒开泥土，发现是一个铁盒子，已经锈迹斑斑。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纸，以及一张照片——与父亲留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用钢笔写着七个名字，其中“张志强”和“王卫东”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各有一个日期：“1956-1976”。
信纸上是另一种笔迹，刚劲有力：
“我是王卫东，如果有人在多年后找到这些文字，那么我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我举报了我最好的朋友张志强，不是因为我认同那些口号，而是因为恐惧。工作组承诺，只要我配合，就会给我一个回城的名额。我太想回家了，想念城市的灯火，想念母亲做的饭菜。我以为志强最多就是被批评教育，没想到...
志强死后第三天，我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他的日记。原来，他也被许诺了回城的机会，条件是指证我——因为我在私下说过对‘文化大革命’的疑虑。但他拒绝了，他在最后一页写道：‘我宁愿死，也不背叛朋友’。
多么讽刺啊，我为了回城背叛了他，而他为了守护我，失去了生命。
我无颜面对任何人，决定留在这里，陪伴志强。我不会回城了，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还能遇见他，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落款日期是1976年8月1日。
我坐在河岸边，久久不能平静。风穿过白桦林，那声音不再是呜咽，而像是两个年轻灵魂的低语。
回到北京后，我通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张志强的家人。他的妹妹已经年过花甲，当我将这段往事告诉她时，她泪流满面。
“妈妈直到去世前，还在念叨哥哥的名字。”她擦着眼泪说，“现在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谢你还他清白。”
我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只说张志强是因为拒绝诬陷他人而被迫害致死。有些伤痛，不必让两代人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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