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露凝霜时,槐根村的安稳,忽然裂了一道细不可闻的口子。
先是村西新栽的嫩槐,一夜间落尽了刚长齐的叶,枝桠枯黑如焦骨,扒开泥土看,根须缠成一团死结,里裹着几粒发黑腐臭的槐籽,像是在土底憋死的胎。
狗剩指尖碰过枯槐,断刃上的白槐花纹骤然发烫,刺得他指骨发麻。那温凉的护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钻心的阴寒,顺着槐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根里,睁着眼看他。
怪事接二连三。
张老太缝给娃娃的槐籽囊,一夜间囊身渗黑,里面的槐籽化作齑粉,沾到襁褓的娃娃整夜尖哭,后颈的槐纹青得发紫,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槐豆晨时采的阳槐叶,浸在清水中不过半刻,便化作一滩黑水,散发出腐土腥气,她指尖的淡光再亮,也浇不活一株蔫死的槐苗。
二柱守着那株老阳槐,夜里忽闻青石旁有细碎声响。提灯去看,只见石缝里的槐芽全枯成了黑丝,死死缠在他弟弟的名碑上,像无数双瘦骨嶙峋的手,要把石碑拽进地底。他腕间槐纹火烧般疼,指尖刚碰槐枝,便有黑液顺着树皮纹路渗出来,沾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洗都洗不掉。
槐生拄着拐坐在碾盘上,夜里总听见地底传来轻响,不是挣动,是孩童般的啼哭,闷哑、黏腻,从老槐的根须深处飘上来。他拐棍上岁岁常开的槐花,一夜之间全谢了,花瓣落在地上,瞬间化作黑灰,风一吹,粘在村民的鞋边,带进家家户户。
入夜深时,槐坟岗再无温软槐光。
老槐的影子变得扭曲怪异,不再随晚风轻晃,而是自顾自地拉长、扭曲,缠成没有头、没有脚的人形,贴在地面上蠕动。月光照不进槐荫深处,那里浓黑如墨,黑雾翻涌间,能看见一株极小的枯槐在黑土中冒头——无叶、无花,枝桠上挂着一串青黑的槐豆,每一颗都鼓胀如胎,轻轻晃动,便传出闷哑的啼哭。
狗剩提刃立在槐坟岗顶,断刃横在身前,白槐花纹已暗得近乎发黑。
他能清晰感知到,地底深处的东西,根本不是之前的阴槐残根。
那是阴槐埋在阳槐根下的枯胎,借着这些年阳槐的温养,悄悄在土底成形,如今破胎而出,要把整座槐林,都拖进阴寒里。
夜风卷来,不再是轻歌,而是尖锐的嘶鸣,刮过枯槐枝桠,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漫山遍野的阳槐齐齐颤抖,却不再是应和,而是挣扎,黑液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地面汇成细流,朝着村落蔓延。
槐生、槐豆、二柱,巡岗的后生们,全都在夜半被刺骨阴寒惊醒。
他们腕间、后颈的槐纹,全都泛着死青,疼如骨裂。
村口的桃木刀,在老槐枝头微微晃动,刀身不再映日光,反而蒙着一层黑雾。
狗剩握紧断刃,刃身白纹忽明忽暗。
他以为阴邪已除,槐脉永安,却不知那最深的黑,从来都藏在最密的槐荫之下。
枯槐胎在土底啼哭,黑雾缠上槐枝,阴寒漫过田埂。
方才安稳不久的槐根村,又被拖回了无边的黑夜里。
这一次,守夜人要守的,不是外来的黑雾,是从槐根里长出来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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