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
那只生病的小黄猫,在灰灰不间断的温柔舔舐和李明霞用珍贵雨水持续擦拭降温的努力下,竟然奇迹般地熬过了最危险的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滚烫的阳光还未完全侵入洞穴时,它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却不再抽搐,也能勉强抬起头,发出细弱但清晰的“咪呜”声,向母亲索要食物和安慰。
灰灰的喉咙里立刻发出响亮而急促的咕噜声,是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喜悦。它更加仔细地舔舐着小猫,然后急切地看向李明霞,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李明霞心里那块因为小猫病危而揪紧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也随之弥漫开来。这次是侥幸。下次呢?下下次呢?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洞穴可能进水),一次意外的降温(她们没有任何御寒之物),一次更严重的疾病,甚至只是持续的高温和缺水——都可能轻易地带走这些脆弱的生命,或者她自己的。
酷暑,依旧日复一日地肆虐。黄河水在烈日下蒸腾,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露出更多被晒得滚烫龟裂的泥滩和嶙峋的石头。李明霞惯常捕猎的浅滩区域,水温高得几乎无法下手,那些螺蛳和螃蟹踪迹难寻。野菜在持续的高温炙烤下,迅速长老、开花、枯萎,可食用的部分越来越少。
水的困境,愈发凸显。之前发现的那几处不稳定的水源,有的干涸了,有的被动物污染得更严重。公用水龙头取水越发艰难,白天人多,夜里也有其他流浪者或晚归的人。她不得不走得更远,去更偏僻、更危险的地方寻找水源,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峭的河岸,去接近那些因为水位下降而暴露出来的、深藏在石缝里的、一点点渗出的地下水。每一次取水,都伴随着体力的巨大消耗和胃部因为剧烈活动而加剧的绞痛。
胃痛本身,也似乎在高温和持续的匮乏中,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可以定位的、沉实的钝痛或痉挛。它开始和全身的虚弱、眩晕、恶心交织在一起,有时甚至让她分不清,那剧烈的痛苦到底是来自胃部,还是来自这具正在被酷暑和饥饿慢慢榨干的身体本身。进食成了一种酷刑,即使是最软烂的食物,吞咽下去时,食道和胃壁也像被砂纸反复摩擦,带来尖锐的灼痛和强烈的呕吐欲。她吃得越来越少,身体瘦得脱了形,走路时轻飘飘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倒。
一天正午,她挣扎着从一处陡峭的河岸下,用破水壶接了小半壶浑浊的渗水,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时,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扶住旁边一块滚烫的岩石,才没有一头栽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又被热浪迅速蒸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渍。她大口喘息着,等那阵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和恶心过去,才发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连提起那半壶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瘫坐在滚烫的卵石滩上,看着不远处浑浊的、缓缓流淌的黄河水。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更远处,靖远城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变形,像海市蜃楼般虚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感,像这酷暑一样,将她紧紧包裹。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为什么要为了几只猫(甚至不是她的猫)和这具早已破败不堪的身体,在这地狱般的酷热和干渴中苦苦挣扎?
为了活着?可这样的“活着”,和缓慢的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烧灼感的痉挛,痛得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在滚烫的石头上。石头粗糙的表面硌着皮肤,传来清晰的刺痛。
这刺痛,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那虚无感的泡沫。
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本身。
不是为了意义,不是为了希望,甚至不是为了痛苦结束后的解脱。
仅仅是因为,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胃还在痛。
灰灰和小猫们还在洞穴里等着她带回去的水和食物。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残酷。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脚边那半壶浑浊的水上。水在壶里微微晃动,映出她扭曲变形的、憔悴不堪的倒影。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洞穴的方向。
那里,有灰灰依赖的眼神,有小猫们细弱的叫声,有她用破烂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勉强称之为“家”的地方。
那里,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回去的地方。
她伸出手,握住水壶冰凉的壶柄(壶身被晒得滚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
她提着那半壶水,一步一步,蹒跚着,朝着洞穴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胃里的灼痛随着脚步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全身。
阳光依旧毒辣。热浪依旧灼人。
远处的黄河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带不走丝毫暑气。
但她还在走。
走向那个闷热的洞穴,走向那几个需要她的、微小的生命,走向这没有尽头的、酷热而疼痛的“活着”。
也许明天,酷暑会过去。
也许明天,她会找到更多的水和食物。
也许明天,胃痛会突然消失。
也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必须走回去。
把这点水带回去。
然后,熬过这个下午,这个夜晚。
再迎接,下一个同样酷热、同样干渴、同样疼痛的明天。
像黄河岸边,那些被烈日反复炙烤、被缺水反复折磨,却依然将根系死死扎进滚烫泥土深处、在每一次短暂降雨后,便拼尽全力抽出一点新绿、然后继续等待下一次炙烤的、最卑微的野草。
没有选择。
只有本能。
活下去的本能。
哪怕这“活”,已经褪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只剩下最原始的、疼痛的、坚持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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