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九)
工地偷来的水,带着铁锈的腥涩和泥土的浑浊,在破碗里微微晃动。灰灰急切地舔食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五只小猫也挤在碗边,粉嫩的小舌头快速伸缩。李明霞自己只喝了极小的一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便将剩余的水小心地储存起来。胃里那块闷烧的烙铁,似乎被这口冰凉的、带着怪味的水稍稍压下去一点,但随即又因为更多的干渴和身体对水的渴望而重新变得清晰。
酷暑,像一头无形的、粘稠的巨兽,盘踞在黄河岸边,日复一日地蒸烤着一切。洞穴在白天成了无法忍受的烤箱,只有夜晚,当河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才能勉强喘口气。李明霞的活动时间被迫调整,更多地在清晨和傍晚进行。但即便是相对凉爽的时段,空气中的闷热和河水的蒸腾也令人窒息。
水,成了比食物更严峻的生存关卡。工地不能再去了,风险太大。公用水龙头依旧遥远,且取水量有限。她开始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寻找水源。河边一些被洪水冲刷出的、较深的洼坑,经过沉淀,有时能积存一些相对干净的雨水或渗出的地下水,但位置不固定,水量也不稳定,且容易被动物污染。
一天清晨,她在一处远离人迹的河湾芦苇丛深处,发现了一小片被茂密植物环绕的、几乎静止的水面。水色暗绿,漂浮着细碎的浮萍和水草,看起来不太流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那个破水壶,小心翼翼地舀了半壶,带回去,在阳光下晒了大半天,然后才敢给灰灰和小猫们喝一点点,自己则更谨慎地只尝了尝味道——水有股淡淡的腥甜和植物腐败的气息,但至少没有立刻引起不适。
胃痛,在持续的缺水和暑热折磨下,变得更加古怪。不再是单纯的钝痛或闷胀,而是一种混合了烧灼、痉挛和极度虚弱的复杂感受,仿佛胃本身已经变成了一块干涸龟裂、又被反复揉搓的土地。进食变得异常艰难,即使是相对柔软的野菜或煮烂的螺肉,吞咽时也会带来食道和胃壁尖锐的摩擦痛。她吃得越来越少,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被晒得黝黑干裂,像一张勉强绷在骨骼上的、粗糙的旧羊皮纸。
灰灰和小猫们的状况也不容乐观。灰灰因为哺乳和炎热,瘦得几乎皮包骨头,原本银灰色的皮毛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杂乱。五只小猫虽然活了下来,但生长极其迟缓,体型比同龄的家猫小了一大圈,总是显得孱弱无力,对高温的耐受性也很差,常常热得瘫在洞穴最阴凉的角落,连玩耍的力气都没有。
一天傍晚,李明霞从河边回来,手里只提着几个晒得发硬的小螺蛳,胃里一阵阵翻搅着恶心和虚弱感。她扶着滚烫的土崖壁,慢慢挪回洞穴。夕阳的余晖将洞穴入口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却带不来丝毫凉意。
洞穴里,灰灰正焦躁地围着那几只小猫打转,发出低低的、带着不安的叫声。其中一只最瘦弱的小黄猫,正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体微微抽搐,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对灰灰的舔舐和呼唤毫无反应。
李明霞的心猛地一沉。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只小猫。身体滚烫,瘦小的骨架透过薄薄的皮毛清晰可辨。是中暑了?还是别的什么病?在这种条件下,一点小病都可能致命。
灰灰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用脑袋不停地蹭她的手,仿佛在说:“救救它,求求你。”
李明霞看着手里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生命,又看看灰灰和其他四只同样虚弱的小猫,再看看自己这双除了粗糙的工具和简陋的捕猎、几乎没有任何其他能力的手,心里那片被暑热和干渴反复炙烤的土地,仿佛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灼痛的缝隙。
没有药。没有兽医。甚至没有足够干净的水来给它降温。
她所能做的,极其有限。
她起身,走到洞口,将那块当做门帘的破塑料布完全掀开,让傍晚那一点点可怜的微风能吹进来。然后,她拿起那个储存着珍贵雨水(前几天一场短暂雷阵雨的恩赐)的小瓦罐,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了少许冰凉的雨水,轻轻地擦拭着小猫滚烫的额头、耳根和四肢。
动作很轻,很慢。灰灰紧紧地挨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动作。
擦拭了一会儿,小猫的抽搐似乎减轻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还是极其虚弱,眼睛依旧半闭着。
李明霞将小猫移到洞穴内最通风、最阴凉的角落,用干净的干草垫好。然后,她拿出今天找到的、唯一一点相对“有营养”的东西——一条只有手指长、瘦得可怜、但总算还算新鲜的小鱼(是她用捞网在回水湾的深水草丛里守了半个下午才捞到的)。她将小鱼仔细地撕成极细的肉丝,放在灰灰面前。
“吃吧,”她低声对灰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需要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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