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三)
寒冷是有重量的。它压着眼皮,坠着四肢,将意识向黑暗的冰窟深处拖拽。李明霞就在这沉重的、半凝固的寒冷中浮沉,时而被胃里一阵清晰的绞痛刺醒,时而又被怀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蠕动和呜咽拉回现实。每一次惊醒,她都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用棉袄裹紧怀里那个冰凉的、颤抖的小小生命,然后,在确认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依然存在后,才允许自己再次滑向混沌的边缘。
洞外,风声时紧时松,像旷野粗重的喘息。偶尔有细小的雪粒被风卷进来,打在脸上,带来针刺般的冰凉。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寒冷中失去了刻度,只有身体内部那缓慢消耗的热量和胃部那持续不断的、闷钝的搏动,提醒着她,夜还很长,而她和它,还活着。
当天光终于像稀释的墨汁,极其缓慢地从洞口那方狭窄的视野里渗进来时,李明霞几乎已经冻僵了。四肢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冻得失去知觉,只有胃部的疼痛,在低温的麻痹下,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持续的、沉闷的背景音。怀里的小猫似乎也耗尽了所有力气,一动不动,只有紧贴着她胸口的地方,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她必须动起来。否则,她们俩都会冻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刺破了麻木的皮层。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指。关节发出干涩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怀里的小猫似乎被这轻微的动静惊扰,极其微弱地“咪”了一声,气若游丝。
“别怕,”她听见自己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对着怀里的小东西,也像是对着自己说,“天亮了。我们……出去。”
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展开。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刺痛与抗议。她先把小猫小心地放在地上——地面冰冷,小猫立刻蜷缩起来,发出细弱的呜咽——然后,用手撑着冰冷粗糙的洞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撑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冒。她连忙扶住洞壁,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带来剧烈的咳嗽,牵动着胃部一阵绞痛。她弯下腰,等那阵晕眩和疼痛过去。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直起身,视野渐渐清晰。洞口的天光比洞里亮了许多,但依然是那种冬季清晨特有的、清冷而毫无暖意的灰白色。她低头看向脚边。小猫蜷缩在浮土上,脏兮兮的毛沾满了灰尘,瘦小的身体微微起伏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着她。
她弯腰,重新把它捧起来,搂进怀里。小猫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软软地靠着她。那份轻飘飘的重量和微弱的体温,此刻成了她全部行动的唯一支点。
她背上挎包,弯着腰,钻出了那个狭小的土洞。外面,寒风立刻像冰水一样泼了上来,比洞里更加凛冽。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荒野一片死寂,枯草和灌木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远处靖远县城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海市蜃楼。
她必须回到有人的地方。回到能买到食物、找到哪怕一点点温暖的地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怀里这个小东西。这个念头,此刻比胃痛更加清晰地驱动着她。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依稀记得的、来时的砂石路走去。脚步依旧虚浮,每走一步,冻僵的脚底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和麻木。风从侧面吹来,几乎要把她刮倒。她低着头,侧着身子,用整个身体护着怀里的小猫,一步一步,在布满碎石和霜冻的荒野上,艰难地挪动。
胃痛在寒冷和剧烈(对她目前状态而言)的活动中,重新变得尖锐起来。冷汗浸湿了内衣,又被寒风迅速吹干,带走更多热量。她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恶心,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干呕。
小猫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艰难,在她怀里不安地轻轻扭动,发出细弱的、像是安慰又像是催促的叫声。
“没事……快到了……”她喘息着,对着怀里的小东西,也像是对自己呓语。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到了”是哪里,也不知道还有多远。只是往前走,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不知走了多久,砂石路终于汇入了那条稍宽一些的、通往县城的土路。路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大多是赶早去县城办事或卖菜的附近村民,裹着臃肿的棉衣,戴着厚厚的帽子,看到这个在寒风中踉跄独行、怀里还揣着个脏兮兮小动物的女人,都投来诧异或漠然的一瞥,无人上前询问。
李明霞也无心理会这些目光。她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走”这个动作上,集中在怀里那点微弱的暖意上。县城边缘那些低矮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
终于,当她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瘫倒在路边时,她看到了老街熟悉的入口。那几家早点摊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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