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说那些。”玄微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眼中的温和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掌门级别的威严,“你时间不多了。”
张峰的心猛地一沉。他体内的那口钟虚影还能撑多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父说得对,他没有时间了。
“赶快去后山。你师祖天璇子在等你。”玄微子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接下来好好应劫。这次,要么成仙,要么成灰。蜀山派几百年的气运,都押在你身上了。”
张峰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师父说得对,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不是交代后事的时候——虽然他马上就要交代后事。他转过身,面对无尘子、瑾儿和小峰。
无尘子站在台阶上,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几步的距离很短,短到张峰一步就能跨过去;但那几步的距离又很长,长到张峰觉得自己要用尽一生的力气才能走到她面前。
他走了过去。
张峰走到无尘子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在冬天的溪水里浸泡了太久的石头,但握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紧紧地握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了。
“师姐。”张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他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能保持平静,都能从容不迫,都能笑对生死。但面对无尘子,他做不到。她是他的师姐,是他的道侣,是他前半生最重要的女人。她陪他走过了最艰难的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
无尘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一种隐忍的、克制的、无声无息的哭泣。泪水从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中涌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暗色的花。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她哭泣的样子,因为她不想让张峰走得不安心。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悲伤,不是任何修为、任何功法、任何意志力能够压制的。
张峰看着无尘子脸上的泪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怕用力太重会弄疼她,又怕不用力擦不干净。
“师姐,”张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只有在无尘子面前才会出现的柔软,“努力修炼。你现在已经是元婴中期了,你的天赋比谁都高,只是你一直没有把心思放在修炼上。这次回去,好好闭关,好好参悟。等我应劫成功,我在仙界等你。”
无尘子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张峰,看着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眼、嘴角那丝勉强挤出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疼痛。仙界?太远了。她要的不是在仙界等他,她要的是他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他必须走。这条路他没有选择。
张峰松开无尘子的手,转过身,看向瑾儿。
瑾儿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看到张峰转向自己,她的嘴唇猛地颤抖了一下,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抱着他哭,而是站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她答应过自己,不能在峰哥面前哭,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
张峰走到瑾儿面前,伸出手,将她额前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和他在张家沟院子里做的无数次一样。瑾儿每天都这样站在他面前,让他帮自己别头发,然后冲他笑一下,转身去灶房端菜。今天也是,只是今天的笑,瑾儿笑不出来。
“瑾儿。”张峰叫了一声,声音平静如水,但眼中有一种只有瑾儿才能读懂的温柔,“好好照顾小峰。小峰现在也十七岁了,是大孩子了,不用你操太多心了。但他的性格像你,太活泼,太爱动,静不下来。这次回了蜀山,让他跟着师叔师伯们修炼。他的天资不错,就是这些年我们太娇惯他了,没让他吃过苦。”
瑾儿使劲地点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但她使劲忍着,不让自己的哭声漏出来。
“还有你自己。”张峰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了许多,“别太累了。修炼的事情,尽力就好,不要强求。能突破就突破,突破不了也无所谓。你峰哥在那边等你,等多久都等。”
瑾儿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拉住了张峰的衣袖,就像十几年前在张家沟的院子里她每天都会做的那样。那时候她拉着他的袖子,说“峰哥我饿了”。今天她也拉着他的袖子,但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紧紧地拉着,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光阴都攥在手里,不让它溜走。
小峰站在最后面,看着爹爹从姑姑面前走到娘亲面前,看着姑姑和娘亲都在哭,看着爹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他的鼻子酸得不行,眼眶热得不行,但他咬着牙,忍着,男子汉不能随便哭,这是爹爹教他的。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当张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时,小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地一下涌了出来,像是决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张峰低头看着儿子。十七岁的小峰比他矮不了多少了,眉目间已经有了他年轻时的影子,但那双眼睛更像他娘,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倔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是张峰去年在镇上给他买的,领口已经被他扯得松松垮垮的,张峰每次看到都要说他一句“好好穿衣服”,他每次都不听。
“爹。”小峰的声音在颤抖,泪水从他清俊的脸颊上滑落,滴在他那件蓝色短袖的领口上。他的手紧紧地攥着张峰的衣袖,和刚才瑾儿的动作一模一样,像是一种本能的、遗传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在害怕失去的时候,就会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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