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像是山里人的性子,急不得也催不动。立春过了许久,山上的树才肯冒出一点嫩芽,怯生生的,像是怕冷一样缩在褐色的枝头。待到三月,春风才真正暖起来,吹在脸上软绵绵的,带着油菜花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后山的竹林一夜之间就绿了,新笋从土里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一天一个样,长得比什么都快。
张峰站在灶房门口,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水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精壮的小臂。他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灶膛里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忙碌了一上午之后特有的疲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三个月前,无尘子回蜀山闭关的那天,瑾儿哭了一场,张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那扇木门,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那时候的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但那股锋锐之气依然能从每一个毛孔中透出来,让人不敢靠近。
三个月后的今天,那柄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系着围裙、围着灶台团团转的男人。他的手上不再只握剑,还握菜刀、锅铲、汤勺。他的剑意不再只用来斩妖除魔,还用来切土豆丝——每一根都粗细均匀,比王婶切的还好看。他的灵力不再只用于战斗和修炼,还用来调节灶膛里的火候——小火慢炖,大火收汁,精准到每一度。
“峰哥,好了没有?我饿了。”
堂屋里传来瑾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还有一丝孕妇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张峰嘴角微微上扬,从灶台上端起一只砂锅,砂锅里是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汤,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鸡肉炖得酥烂,骨头一碰就掉,香味从锅盖的缝隙中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
“来了。”张峰应了一声,端着砂锅走出灶房,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瑾儿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一双大眼睛盯着张峰手里的砂锅,眼中的光芒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把宽松的棉布裙撑得紧绷绷的。她的脸也圆了一圈,下巴不再是那种尖尖的瓜子形,而是变成了柔和的小圆脸,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三个月前,她送走无尘子的时候哭了。哭完之后,她抹干眼泪,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师姐交代的事情,得办。”至于怎么办、什么时候办、怎么办才算是“办成了”,她想了很久,想得脸红心跳,想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后来她不想了,有些事情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张峰将砂锅放在八仙桌上,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瑾儿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像一只被阳光晒得舒服了的小猫。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峰哥,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瑾儿一边喝汤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王婶说你学得比她都快。她说她教了三个儿媳妇做饭,没有一个比你学得快。她说你要是生在以前,肯定是宫里御膳房的大厨。”
张峰在瑾儿对面坐下,解下腰间的围裙,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瑾儿的碗里,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没有一丝刻意,就像他一直是这样的,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蜀山上修炼过,没有在维多利亚港的夜空中用星光囚笼困住过九菊一派的长老。
“王婶还说什么了?”张峰问。
瑾儿想了想,歪着头说:“王婶还说,你比我家哥哥靠谱。她说她这辈子见过的好男人不多,你算一个。她说她要是年轻三十岁——”
“行了。”张峰打断了瑾儿的话,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不知道王婶还说过这些话,更不知道瑾儿会当着面说出来。他没有接话,低头喝汤,假装没有听到。
瑾儿看着张峰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心里甜滋滋的,比鸡汤还甜。不是因为王婶夸张峰,而是因为张峰耳朵尖红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张峰这样的状态。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让安倍晴明闻风丧胆的蜀山张峰,是那个用星光囚笼困住菊一文字如同笼中鸟的蜀山剑仙。而现在,他系着围裙,在灶房里炖鸡汤,耳朵尖会因为一句调侃而泛红。
这种变化,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她的肚子大了,而是因为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不同了。以前,她是他的师妹,是他需要保护的人。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要用余生去守护的人。这种角色的转变,不是一纸婚书能带来的,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照顾、磨合才能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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