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从额头上滑落,还没落地就已经蒸发,融入了扭曲的空气中。
未完工的大楼下,一个头戴白色安全帽,身穿黑色工服的年轻男人正倚着铁铲,望着附近不断进出钢筋大楼的工友们,还有一道醒目,黢黑的身影。工地热火朝天。
而他却一动不动。
因为他在摸鱼。
.......
“喂,小田!”
铁栅栏内走出来几个中年男人,为首的啤酒肚大叔脱下白帽子,声音洪亮。
他朝餐车前木桌旁的年轻男人走来,身后的几个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
专注干饭的年轻男人抬起头。
连忙咧嘴一笑,拿着筷子的手高举,挥了挥。
“这里!山上叔,”他还看向啤酒肚大叔身后的几个中年男人,“还有真田叔,贺野叔,平田叔!”
“请坐这里,饭我已经打好了,都是叔叔们喜欢的口味!”
工头一吹午休哨,他就冲向外面的餐车了。
这时他拍了拍身前的桌子,上面躺着几个白色塑料饭盒,淡淡的油星子从盒边淌出。
“哟,我们才刚出来,你就快吃完了?”啤酒肚的山上叔瞥到他空了一半的饭盒,调侃道。
其他人将安全帽随意丢在脚下,围着木桌缓缓坐下,也跟着调侃几句。
“嘿嘿嘿,”小田挠挠头,“累死累活一上午,就等这口了!”
“少来,你哪次不是躲在角落里偷懒?”山上叔咂咂嘴,“以为我们看不见?”
“嗨,要不怎么说多亏了您呢?”小田从兜里掏出一盒喜力香烟,嘿嘿笑着递过,“刚开封的,第一根请您享用!”
山上叔哼哼着说:“喜力?我年轻时都快抽腻了!”
说是这样说,他还是从中抽出了一根烟,夹在耳朵上。
小田嘿嘿点头:“等发财了就给山上叔来根七星!”
“虽然是新来的,但,有心了,”山上叔摇摇头,也打开饭盒,“反观某个南亚穷鬼,抢这么多活,赚这么多钱,还不懂得孝敬,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啧,就算咱们日本是发达国家,也防不住这群贱种偷啊!”
旁边的几个叔叔边吃边附和,嘲弄声在木桌间铺开,周围几个同样来吃饭的工人忍不住拍大腿笑。
平时号称保守、文明的日本人,此刻却集体发出了响亮的嘲弄声,或许是在长时间枯燥无聊的体力活中压抑太久了,必须得找点乐子,不发泄不行。
要么是香烟,要么是女人,要么就是暴力,总之一切最原始最痛快的宣泄。
他们此时的团结,或许也是读空气的一部分。
而小田则边吃边跟着笑,视线却缓缓解离......
他叫小田卷,24岁,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是的,和某个地区博士同名。
别问他为什么24岁才刚毕业,毕竟因为摸鱼而挂科,导致留级两年这种丢脸的事情可不能泄露出去啊。
而眼前的几位大叔,是他的舍友,挺照顾他的,还会帮他隐瞒摸鱼的事情......虽然是看在“孝敬”的份上。
而他们口中的“南亚穷鬼”,他也知道,而且记忆很深刻。
因为那个南亚穷鬼,就睡在他下铺。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又黑又矮的身影,名字是什么来着?
哦,对了,工头好像喊过他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勾帕尔”来着。
“哟?说黑鬼,黑鬼到。”山上叔的声音传入耳中,惊醒了发呆的小田卷。
哈哈大笑的声音缓缓清晰,小田卷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勾帕尔”抓着一个破旧的塑料饭盒从铁栅栏走了出来。
勾帕尔却对这些声音毫不理会,低着头缓缓排在队伍后面。
“又拿着你这小女人饭盒出来卖弄了?”旁边坐着的平田叔憋不住笑了。
所谓的小女人饭盒,只是一个有些年头了的便当盒,花花绿绿的,上面还贴着一个小贴纸,离得有点远,看不太真切,貌似是一个小石榴?
“勾帕尔”仍然沉默不语,但饭盒却被默默攥紧,又很快松开,像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轮到勾帕尔了,他递过饭盒,对店长磕磕绊绊地说:“请...不打包...装进饭盒里,谢谢您......”
周围人都是用塑料饭盒装着的,也因此店长会额外收50円打包费。
店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小田卷却看到那个舀菜厚实的店长默默抖了两下勺。
“有的人啊,连50円都要偷,啧啧啧,”真田叔已经吃完了,此时正在抽小田送的喜力,“要不怎么说咱们是发达国家呢,胸怀宽广!”
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勾帕尔却还是没说话,转身进了铁栅栏。
见他仍然这么木讷,周围人也自讨没趣,摇摇头继续说起其他事情了。
小田看在眼里,默默无言。
自他来工地的时候,勾帕尔就这么独来独往了,被嘲弄也不理会。
一开始他还打算去打好关系,但勾帕尔大概是日语苦手,一句话也不说,他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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