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很普通的,风和日丽的下午,女孩出生了,出生在一座叫卖声络绎不绝的小镇。
妈妈是日本人,爸爸是尼泊尔人。两人用两种语言喊她的名字,一个轻,一个重,像两个声部的摇篮曲。从此她的世界就有了两种底色。
对于她的出生,爸爸总是搬出那句尼泊尔的老话——“女儿是家里的财富女神”,然后用刚长出来的胡茬去蹭她的脸。
妈妈是一个安静的人,在家里帮人缝补衣服赚钱。爸爸是建筑工人,天不亮就去上工,天黑了才回来。
女孩的家不大也不小,刚好够她在院子里撒丫子跑。为此妈妈时常头疼,她缝衣服的时候,耳边总有一阵叽里呱啦的怪叫从东墙蹿到西墙。但又很高兴,这个女儿有活力,不像她自己,老是咳嗽,走两步就喘。
家门口有棵石榴树。有一天妈妈指着她碗里的石榴说,这个就是从上面摘的。女孩不信,非要爬上去摘一个看个仔细。
可是爬了半天连树干都抱不紧,气得她站在树下,仰头指着树冠咿咿呀呀说了半天。
最后还是下工回家的爸爸哭笑不得,把她高高举起来,她的小手一伸,够到了离她最近的那颗小石榴。
晚饭通常是妈妈做的:咖喱饭,炸小鱼,萝卜汤,用筷子吃。但到了爸爸发薪水的日子,厨房就会换人。
爸爸只会做豆汤、米饭和蔬菜,他把这三样混合在一起,用手抓起来送入口中。他说这是尼泊尔的传统,叫达巴特,是在对食物表达感恩。
“达巴特就是力量,”他一边搅和豆汤一边说,那语气轻松得像常识,“外面干活的那些男人,一整天就靠这一碗饭。”
女孩也想试试用手抓着吃,却被妈妈拦下了。
“用筷子,”妈妈说,“这样脏。”
爸爸在一旁哈哈大笑,妈妈就用日语说他笨蛋。
镇上每周有一次赶集。
每到那天,爸爸就把她扛在肩上。视线突然高出所有人,她看到卖陶罐的老人喋喋不休,芒果摊的老板娘抓起几个芒果当街展示,还有个男孩牵着一头羊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羊脖子上挂的铃铛响了一路。
世界对她来说太新鲜了,她坐在爸爸肩头,转着头到处看,差点从上面翻下去。
等她再长大一些,就背着妈妈缝的粉色小书包去镇上的小学了。
学校里很多孩子都跟她一样黑溜溜的,下了课就拉着她跑去操场上踢球,玩捉迷藏,还有鬼抓人。
她被抓住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站在树荫下倒数二十秒,然后再冲出去找别人。
有一天老师说,今天是父亲节,按照尼泊尔的习俗,要回家给父亲洗脚,摸摸父亲的脚背,表达对长辈的感谢。
女孩听得很仔细。放学后她气喘吁吁地搬来水盆,给爸爸洗了脚,然后学老师教的那样,把小手放在爸爸脚背上,认真地说谢谢爸爸。
爸爸笑得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奖励她。
但递过来之前,他把每一枚硬币都翻了个面,轻轻擦一遍。
女孩问这是为什么,他说钱要干净,干净的钱别人更愿意收下。
她听不太懂,但记住了这个擦硬币的动作,就像记住了达巴特要用手抓。
镇子边上有一条河。天气热的时候,爸爸会带她下水。
水很凉,从脚踝一直冻到膝盖。她趴在他背上,看他用粗糙的手掌划开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
妈妈从来不下水,坐在岸边的树荫下看着他们,有时挥挥手,有时只是安静地笑。
女孩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下来,水里这么舒服。爸爸说妈妈身体不好,下水容易生病。
原来妈妈身体不好啊。怪不得她老是咳嗽。女孩在心里做了个决定:那以后不能乱惹妈妈生气了。
她说到做到,连在房间里乱跑的习惯都改掉了,叽里呱啦的怪叫也少了。
妈妈好像发现了她的变化,因为某天早上她准备上学时,忽然发现书包的角落多绣了一朵小花。
八岁的夏天,他们张罗了几个熟悉的邻居一起围在院子里吃芒果。
来了很多人,其中就有邻居阿妈,她每次买菜回家,路过女孩家的时候都会抓一把小香蕉塞进女孩手里,这次也不例外,还说她养得真好,黑黑糯糯的,像巧克力牛奶。
父亲把芒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放在小桌子上。
大家坐在旁边,边吃芒果边用尼泊尔话争论什么,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过一样沙沙响。
她没兴趣听,匆匆吃了几个芒果就跑去和邻居家孩子玩了。
原本以为,平静的日子会继续这样过下去。
却不曾想,妈妈咳嗽越来越凶,到最后甚至晕倒了。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父亲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某天晚上,妈妈在房间里和爸爸说了很久的话,她听不太懂。只记得第二天早上,爸爸蹲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一个人翻了很久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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