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就搬家了。
母亲自晕倒之后就开始频繁头疼,眼底总是青的。镇上的医生说从没见过这种病,所以他们就搬去了首都。但首都的医院也查不出原因。
眼看求医四处碰壁,爸爸急得团团转,这时候妈妈说,回日本吧,也许日本的医生会有办法。
离开尼泊尔之前,他们回到了那个小镇。
邻居阿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一袋自家做的豆沙糕。那个曾和她一起捉迷藏的邻家女孩一直跟在车后面跑到村口。
她把脸埋在书包后面,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哭。
那天晚上,飞机降落之后,她踏进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暴雨。
他们在日本的生活并不顺利。
因为爸爸是建筑工人,所以想要办理建筑业在留资格,女孩和爸爸一起去了,但柜台的员工告知不仅需要考特定技能1号,并升到2号,还需要日语N4以上证书。而这些都要在5年内搞定。
而妈妈长期居住国外,需要重新办理住民及选民资格,同时需要补缴两年的保费。
她则因为双亲暂时没有长期居住资格,短期内无法入学。
正当他们焦头烂额之际,妈妈再次昏迷,直接进了医院。
“抱歉,这个......可能没有办法,”医生摇摇头,“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妈妈从此住进了病房,与此同时,医药费,手术费,护工费,两年保费,房租,吃穿费用从天而降,更别提后续居住证下来后女孩入学的学费。
这些全都压在了作为日雇劳动者的爸爸身上。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奖金,没有升薪,女孩的爸爸只能通过揽更多的活来维持生计。
她和爸爸挤在一房一厅的团地里,洗澡和厕所要去公共场所解决,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炸小鱼干,咖喱饭和爸爸做的达巴特,这段时间,吃过最豪华的就是爸爸从便利店抢来的半价便当。
女孩对此毫无怨言......或许有吧,早已随风而逝。
而爸爸......她不知道,爸爸也不说,但是经过她长时间的观察,已经可以分辨出父亲的叹气声了。
分为几种——被工头骂了的那种叹得又短又硬,算不出工钱的那种叹得又长又轻。
幸好后续保费补缴完毕,妈妈恢复了国民保险资格,补贴70%的医保携手百分比医疗费从天而降,他们才得以喘息。
女孩也得以重新入学,以插班生的身份转入当地下北泽小学。
“大家安静一下,这位是新来的转学生,”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示意她上台,“请做自我介绍。”
当时的女孩虽然和爸爸站在日语科目的同一起跑线,但在母亲耳濡目染下多少还是听得懂一些。
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比家乡的人白了许多的新同学们,她第一次感到有些格格不入,攥着衣角,她的自我介绍磕磕绊绊。
“哈哈哈哈,外星人吗这是!”一位男孩拍桌而起,夸张地捧腹大笑。
有些人附和他,有些人捂嘴偷笑,也有些人事不关己。
“坐下!将也!”班主任用力拍了拍黑板,“要尊重别人的不同!”
而接下来,她看到那男孩不以为然地冲老师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作为不合群的转学生,女孩没有被邀请踢足球,也没有被邀请捉迷藏,更别提鬼抓人了。
一开始女孩还会傻傻地去问为什么,结果被一句“不会读空气”劝退。
虽然明面上碍于班主任的威严,那些人并没有欺负女孩,但却施以隐形的冷暴力,例如嘲笑她是不是不洗澡所以才这么黑,体育课分组宁愿三人一组也不愿意和她一组,值日时另一个同学偷偷逃离。
她只敢早点放学回家用被子蒙住头偷偷哭,因为再晚点爸爸就回来了。以至于后来爸爸还疑惑是不是他出汗太多了,被子怎么湿了一大块。
女孩没有解释,她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美术作业,递给爸爸看,上面画了一棵熟悉的石榴树,树上结满了酸酸甜甜的小石榴。
爸爸把画举得很近,端详了很久才憋出一句磕磕绊绊的“不错”。女孩点点头,把作业收回去,心想,这样爸爸就不会继续问被子的事了。
在冷暴力高墙的压迫下,女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读空气”,学会将所有事情都压在心里。
上了国中,冷暴力虽然还存在,但已经没有小学那么明显了,女孩偶尔也能和其他同学说上几句话,偶尔也能一起坐值日,偶尔也能和别人一组上体育课,但也仅此而已。
到了国中三年级,不管是爸爸承受的压力,还是自己学习不好,环境太压抑,总之女孩辍学了。
辍学后的女孩搬了出来,去打工一边补贴家用一边养活自己。
她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知道,爸爸搬去了更便宜的工地宿舍,医药费的支付有了新的来源,而她也不用每天面对那些压抑的人和事。
只需要在柜台后低着头说欢迎光临,然后把东西放进塑料袋就行了。虽然还是会有人故意刁难,但也只是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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