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跑完之后的第三天,林劫才算真正把那些数字消化掉。
不是说他花了三天才看懂——百分之零点三和一点七倍这两个数他当天就刻进脑子里了,刻得比那些裂缝还深。但他以为自己会找到什么被漏算的东西,哪怕一个小小的变量偏差,能把成功率往上拱一拱也行。他重新拆了三次模型,逐行检查了每一个假设条件,把损耗系数从保守估算调到激进估算又调回保守,来回折腾了两天两夜。
数字纹丝不动。百分之零点三就是百分之零点三。一点七倍就是一点七倍。
第三天早上他从沙发里爬起来的时候,后背那根弹簧终于把他的皮硌破了一小块,血在衬衫上洇开一个指甲盖大的印子。他把衬衫脱下来看了一眼,又穿回去了。锈带的水贵,能省则省。
那台裂屏的平板还在响,风扇咔哒咔哒地转着,屏幕上是模拟结果的汇总页面,所有数字摊在那里,冷冰冰的,像一排在等他签字的判决书。他关了屏幕,推开铁皮门走出去。外面的天还是那副灰蒙蒙的样子,锈带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焦糊味,偶尔混进来一点金属锈蚀的酸气。远处有几个孩子在翻垃圾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个中年女人蹲在破棚子门口洗衣服,水浑浊得看不到盆底,她的手泡在那种水里,皮肤皱得发白,动作却很快,像是洗不洗得干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不能停。
林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始终没抬头,孩子也没看他。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活着的方式跟他不一样——他们没有任何选择,每天的每一分钟都被生存本身填满,不需要去想什么成功率百分之零点三不可逆损伤这些词。他发现自己有点羡慕他们。他们不用选。
他沿着锈带的碎水泥路往东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处被废弃的净水厂边上。那里的铁丝网早就被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钻过去之后能看到一大片干裂的泥地,中间横着一根锈穿了的主管道,管壁上挂着干涸的水垢,像鱼鳞一样一片叠着一片。他在那根管道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瀛海市的轮廓线。灰白色的天空底下,那些科技塔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刺眼得很。龙穹科技总部的楼是最高的一栋,顶部那个标志性的环形天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宗教建筑顶端的尖塔。
那些楼里面的人此刻可能正在吃早餐、开晨会、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做决策。他们的决策权重动辄涉及几百万人的衣食住行,每个数字都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估值模型做支撑。而他坐在这根锈穿上的冰凉的管道上,只有一台快报废的服务器和一个所有人都说了的协议。
林劫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裂缝和厂房里那张水泥地一样,从中心往四周辐射出去,把他脚下这一小片区域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他把脚边一块松动的混凝土踢开,露出一层发黑的沙土。那只踢过石头的脚感到一股钝痛透过鞋底传上来,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锈带的坡路上有人在烧垃圾,黑烟直往上窜,他绕了半圈才过去。那台平板还躺在沙发旁边,屏幕黑着,他打开之后那些模拟数据又跳了出来,一个都没少。他把所有窗口关掉,只留下最底下那行灰色的字——综合成功概率:0.3%——然后把那个窗口也关了。
剩下的三件事在他脑子里排得很清楚。补完EC-00剩下的代码,去陈博士实验室翻出频率精度的原始数据,在接入前做好意识锚点的加固。三件事每一件都悬在刀刃上,但至少他知道刀刃在哪儿。最难的那件是第二件,重新回到陈博士实验室的物流通道里去。
上一次他走那条路的时候还带着阿哲。阿哲死了,沈易带着重伤不知道被墨影的残部转移到了哪里。那条通道本身倒是没变,还是那条从地下配货口进、经过转运层走廊、从电梯井侧面的维护梯爬到实验室下方管道夹层的路线。但那条路线走过一次之后安保肯定会升级。他虽然没在通道里暴露身份,但那次动静不小,清道夫的巡逻密度八成已经翻了几倍。再走同样的路,跟上一次的区别就是明闯和暗闯的区别。
他需要新的办法。
林劫走到那台服务器旁边蹲下来,从一堆零件底下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嚼了两口灌了半瓶水。那水已经放了三四天,有点淡淡的塑料味,他一口喝完,把瓶子捏扁扔到铁皮桶里。然后他把手头的所有资源清单重新拉出来看了一遍。
清单很短。
设备方面:一台算力七成负载就会过热的中古服务器,一部裂屏平板,两个便携数据盘,一个改装过的入侵接口,三条信号中继线,一副旧热屏蔽服。
物资方面:够吃五天的压缩食物和足够喝一周的水。如果他省着点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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