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厂房里灰蒙蒙的,铁皮缝里透进来的光像掺了水的墨,薄薄一层糊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两小时,也许四小时,反正背上的弹簧印还在,一坐起来腰那块就酸胀酸胀地往外顶。
他愣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平板。屏幕还是裂的,上面EC-00的代码还停在昨晚补完的那一段末尾。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没睡醒的心跳。
昨天那会儿热血上头,觉得什么东西都能冲过去。但睡了一觉之后脑子清醒了,反而那些漏洞和坑全浮上来了。他昨晚补完了信号转化层的第一段,但那只是EC-00整个协议里最小的一块。整个协议他真正写完的部分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三分之二全是未知数,他昨天夜里在黑暗里闭着眼想的那些“大概能跑”的估算,天亮之后放到阳光底下一照,全站不住脚。
林劫把那台裂屏平板连上服务器,把EC-00残缺源码、共鸣初代参数样本、灵河底层架构文档、从星港弄来的脑波数据样本全部拖进一个统一的模拟环境里。他要在理论上先跑一遍验证,而不是直接上手去碰那个老掉牙的协议。
验证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跟拿一根针在十级风里穿线差不多。
他先把EC-00的协议框架在模拟环境里跑了个基础测试。没有接入任何外部节点,只跑协议本身是否能在现有硬件上正常运行。结果服务器吭哧吭哧转了二十分钟,给了他一个让他后槽牙发紧的答案:能跑,但资源消耗超出预期将近四倍。
四倍是什么概念?他手头那台从废铁堆里凑出来的服务器,满打满算的算力勉强能撑起协议百分之六七十的负载。剩下的三四成硬扛的话,设备在运行过程中随时可能过热宕机,运气好一点是自动断电,运气差一点就是直接烧主板。他在锈带能弄到的替代零件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烧了就没得修。
他关掉基础测试的结果页面,深呼吸了一口铁皮厂房里半冷不热的空气,然后把第二个模拟模块拉了上来。这次他测的是EC-00跟同步池兼容接口之间的通信链路。
这部分相对乐观。灵河的底层架构文档里写得清楚,同步池确实向后兼容旧版共鸣协议的接口。林劫在模拟环境里照搬了接口的通信协议栈跑了一次握手流程,成功率在理论上接近百分之九十五。换句话说,只要他的协议本身能用,物理层面跟同步池对上并不算难。
但他没高兴多久。第三个模块的模拟结果直接把前两个给他的那点底气砸了个粉碎。
第三个模块测的是频率精度的容差范围。他目前手里没有任何关于感知网络精确频率的数据,只能靠EC-00和共鸣初代残留的参数反推一个大约的范围。那个范围的宽度是三百七十四赫兹,而他模拟出来的结果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如果要成功触发感知边界的共鸣响应,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三赫兹。
零点三。
三百七十四跟零点三之间隔了一千两百多倍。他如果拿现在手里这个粗糙估算出的频率去撞的感知边界,跟蒙着眼往针尖上扎有什么区别。误差范围一百多倍,撞中的概率低到在模拟程序里跑了一万次只有两次在容差区间内。
林劫盯着那个零点三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下,把那块青黑色照得更深了。他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把这组数据存了档,然后调出了第四个模拟模块——也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意识侵蚀概率评估。
他在模拟环境里建了一个粗糙的意识交互模型——说白了就是用EC-00协议的逻辑模拟一次发生之后参与双方意识之间的数据交换量。这个模型极其简陋,因为人类意识的数字化模型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陈博士当年也没写清楚他那套转化算法到底是怎么计算的。但林劫在模拟里做了一个保守的估算,假设每次共鸣造成的最小意识数据损耗是实验体A那次测试记录里出现的下限值,然后他把那个值放大了十倍作为安全冗余。
结果出来之后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没动。
模拟告诉他,如果他用EC-00的框架接入的感知边界,即使只维持一秒钟的连接,意识层面的数据交换量也会超过他自己神经系统的承载上限。超出的部分是承载上限的一点七倍。在模拟模型里,这个数值对应的结果是中度至重度意识结构损伤,不可逆。
那个词他之前在EC-00的日志里看到过,当时隔着屏幕隔着几十年的时间隔着陈博士冷冰冰的实验笔记,他没什么太强烈的反应。但现在这个估算结果是用他自己的设备、他自己的数据、他自己的大脑模型跑出来的,那个伤害的归属者清清楚楚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一点七倍。不可逆。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还在头顶咔哒咔哒转着,外面的风小了,铁皮门安静了。林劫把平板放到旁边,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水泥上的裂缝。那些裂缝从中间往四面伸出去,粗的细的交在一起,像一张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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