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傍晚七时四十分,瑞丽勐秀山。
秦风站在茶园边缘,看着最后一缕日光从缅甸那边的山脊线沉没。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先淹没远山,再浸透近处的橡胶林,最后漫到他脚边这垄修剪整齐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绒光,像刚被雨水洗过。
他没有回头,却听到身后碎石小径上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那是拐杖戳在红土地上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像老座钟的钟摆。
“你来了。”
中年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边疆烈日和山风浸润了二十年的粗粝感。
秦风转过身。
暮色中,那个男人站在茶垄尽头。
他约莫四十六七岁,身材精瘦,脊背微微佝偻。脸上皮肤被紫外线灼成深赭色,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不是岁月雕琢的细密纹路,而是像被刻刀一道道剜出来的深沟。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明显变形,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全靠一支手工削制的木拐杖支撑全身重量。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石缝里挣扎了二十年、终于扎下根的老茶树。
“您是山鹰?”秦风问。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他慢慢蹲下身——右腿承重,左腿虚点地面,木拐杖横放在膝头——从茶垄根部抓起一把红土,在手心里慢慢碾碎。
“我叫老根。”他说,“瑞丽茶农。”
他抬起头,看着秦风。
那双眼睛让秦风想起了什么。
不是锐利——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戒备,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沧桑与苦涩。
那是被山泉反复冲刷过的鹅卵石才有的清澈。
“山鹰……”老根把红土撒回垄间,“死在山里了。”
秦风没有说话。
他从内层贴身口袋取出那张照片——荆岩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边缘已经磨损起毛,背面有潦草的手写字迹。
他俯身,将照片递过去。
老根接过照片。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粝,虎口和食指内侧布满老茧——那是二十年握锄柄磨出来的印记。
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老式橄榄绿警服的年轻人。
左眉一道浅疤,左手中指第二关节有道贯穿伤愈合后的疤痕。
那个年轻人站在镜头前,嘴角微微上扬,努力想做出一个成熟稳重的表情,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分明还是个二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老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还记得自己叫什么?”
“荆岩。”秦风说,“他叫荆岩。”
老根低下头。
暮色里,秦风的视线掠过他侧脸,看到一滴水珠从眼角渗出,沿着那道深沟般的皱纹滑下来,在下颌停顿了一瞬,然后滴落进红土地里。
没有声音。
“我以为他死了。”老根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那年8月,我在边境线等了他四十七个小时。缅北的雨把山路都冲断了,我躲在一个岩洞里,听着外面的雷声想——这小子跑得比我快,枪法比我准,怎么可能回不来?”
他没有抬头,眼睛依然盯着照片。
“后来陆站长派人来告诉我,他踩了雷,遗体没找到。”老根顿了顿,“我不信。我瘸着腿在那片山里转了七天,每个雷坑都扒开看。第八天,陆站长亲自来把我拽回去,他说——”
他忽然停住。
秦风没有追问。
茶垄间只有晚风穿过叶片的沙沙声。
“……他说,‘岩勐,荆岩的警徽找到了。’”老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什么,“就在距离边境线三公里的溪边,嵌在石头缝里。”
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用红绳穿着的警徽。
老式橄榄绿警服配发的铜质警徽,边缘被溪水冲刷得锃亮,国徽图案依然清晰。警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秦风俯身看清了:
“滇-2891”
那是荆岩的警号。
老根把警徽摊在掌心,像那个暴雨夜里失落的半条命。
“他追毒贩之前,把这东西塞给我。”老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他说,老根,等我回来。这玩意儿带着累,你先替我收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警徽边缘。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年。”
暮色完全沉入山脊。
远处,缅甸那边的原始森林已经化成一堵黑色的剪影。零星几盏灯火从瑞丽城区次第亮起,像散落在河谷里的萤火虫。
秦风蹲下身。
“老根,”他说,“荆岩还活着。”
老根没有动。
“五年前,他在滇缅边境被俘,没有死。”秦风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科尔的人把他带走了。他在缅北那所培训营里被关了三年,受了很多苦,被洗脑,被改造成杀手。”
老根的手指攥紧了那枚警徽。
“但他还记得你。”秦风说,“他被捕前最后一刻,还在叫你跑。这些年他每次意识清醒的时候,都在想你——想你被他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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