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傍晚六时二十分,布鲁塞尔。
苏曼从出租车里下来时,天空正飘着细密的雨丝。这不是那种能让街道积水的大雨,而是比利时常见的、像雾一样悬浮在空气中的湿润——当地人说,这叫“布鲁塞尔眼泪”。
她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人行道边沿,抬头确认门牌号。
圣乔治街十七号,科诺克咖啡馆。
这是一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窄楼,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料,铸铁雕花窗台上摆着几盆萎靡的常春藤。铜质门把手被无数只手磨得锃亮,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金色。
没有招牌。
苏曼推开门。
咖啡的焦香、旧书的气味、潮湿大衣的气息,像一堵无形的墙扑面而来。店内只有六张大理石面小圆桌,三盏黄铜吊灯在低矮的穹顶下投下温暖的扇形光晕。
靠窗第二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
他约莫五十五岁,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半满的浓缩咖啡,旁边是叠成方形的《金融时报》。
克莱门斯·福斯特,欧盟能源总司副司长。柏林自由大学法学博士,在欧盟委员会工作了二十三年,经历过东扩、欧债危机、难民危机、脱欧、疫情……用布鲁塞尔官场的话说,他是那种“知道所有尸体埋在哪里”的人。
苏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苏女士。”福斯特用德语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没有起身,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迟到了三分钟。”
“下雨了。”苏曼将雨伞收拢,挂在桌边,“布鲁塞尔的出租车永远叫不到。”
福斯特没有回应这个抱怨。他向侍者招了招手,用流利的法语点单:
“一杯伯爵茶,柠檬片单放。再来一份覆盆子挞。”
然后他看向苏曼:“我猜你没有吃晚饭。”
苏曼没有否认。
侍者很快端来茶点。白瓷茶壶,银质滤网,一片薄如蝉翼的柠檬在碟子里卷成半透明的卷。覆盆子挞的表层凝结着一层细密的糖霜,像初雪落在红宝石上。
苏曼没有碰茶,也没有碰甜点。
她只是看着福斯特,等他先开口。
窗外,布鲁塞尔的暮色正在雨雾中缓慢下沉。圣米歇尔圣古都勒大教堂的尖塔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根浮在灰色海面上的桅杆。
福斯特端起浓缩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吉隆坡的会议,”他终于开口,“你们赢了澳大利亚一局。”
“侥幸。”苏曼说。
“不是侥幸。”福斯特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她,“是准备充分。你们知道麦肯齐的儿子在洛杉矶出事,知道那场保释听证会的法官是谁,知道温特劳布律师三年前输掉的那个案子是玛莎·克莱因主审。你们用二十四小时,凑齐了所有能撬动天平的那些砝码。”
他顿了顿:“这不是侥幸,这是体系碾压。”
苏曼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茶水烫得恰到好处,柠檬的酸涩被热度驯化成若有若无的回甘。
“你们赢了吉隆坡,”福斯特继续说,“但你们输了布鲁塞尔。”
苏曼放下茶杯。
“输在哪里?”
“输在你们一直以为,欧盟是一个整体。”福斯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对方应该早就知道的事实,“它从来不是。德法是德法,东欧是东欧,南欧是南欧。你们和默克尔谈成了北溪二号,被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骂了五年。你们和马克龙签了空客订单,意大利人酸了三年。”
他顿了顿:“稀土联盟也一样。”
苏曼没有辩解。
她知道福斯特说的都是真的。
“德国需要你们的技术和资源,”福斯特继续说,“巴斯夫的氢能合作,宝马的电池供应链,大众的华夏市场——他们离不开你们。法国也一样,核电、航空航天、奢侈品,哪一样能离开华夏?”
他停顿了一下,用咖啡勺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但是波兰、捷克、斯洛伐克、波罗的海三国……”他摇头,“他们不需要华夏的市场,不需要华夏的技术。他们只需要美国的安全承诺。”
苏曼看着他。
“所以欧盟的态度是……”
“分裂的。”福斯特替她说完,“公开场合,德法支持稀土联盟框架,其他成员国不公开反对。但到了具体的技术条款谈判、标准制定、市场准入……他们会一寸一寸地和你磨,用程序正义拖死实质进展。”
他放下咖啡勺,直视苏曼的眼睛:
“你需要一个足够重的砝码。”
苏曼没有立即回应。
她端起茶杯,看着茶汤表面倒映的黄铜吊灯光晕。
“什么样的砝码?”她问。
福斯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咖啡勺,在白色亚麻桌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
那是天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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