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晚七时,晋阳魏家老宅。
这是一座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楣上“积善之家”四个大字已斑驳不清。院中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在暮色中静立,枝叶在晚风里发出沙沙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家族百年来的兴衰沉浮。
正厅里,那张传了五代的红木长桌两侧坐了十七个人。主位上坐着魏家老爷子魏稷山,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左手边是长子魏启正,右手边是次子魏振邦。再往下,是三叔魏稷明、四姑魏静淑,以及各房的叔伯兄弟和家族企业的主要负责人。
气氛凝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魏清晏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羊绒衫,没戴任何首饰,素净得与这满室珠光宝气的族人形成鲜明对比。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魏稷山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启正,你说。”
魏启正站起身,环视在座众人:“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请大家来,是要议一件关乎魏家生死存亡的事——家族的转型,到底要不要彻底?”
话音未落,三叔魏稷明就咳嗽了一声:“启正啊,转型的事,咱们不是一直在做吗?投新能源、投半导体、投国家基金,这些都没反对。但你最近提的那个‘彻底切割传统业务’,是不是太激进了?”
魏稷明微微发福,穿着一身藏青色唐装,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他是魏家保守派的代表,掌管着家族三分之一的煤炭和火电业务。
“三叔,不是激进,是必须。”魏启正调出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一张趋势图,“大家看,这是过去十年全球能源结构的变迁曲线。煤炭占比从2015年的29%下降到去年的19%,而且还在加速下降。我们的煤矿,十年前每吨利润有三百元,去年只有八十元,今年可能更低。”
“煤炭还有市场。”魏稷明反驳,“火电依然是华夏电力的压舱石,特别是冬天供暖季……”
“但国家政策已经转向。”魏启正打断他,“‘双碳’目标不是口号,是写在十四五规划里的硬约束。未来十年,煤炭产能只会减不会增。如果我们现在不主动转型,等政策压下来,就来不及了。”
四姑魏静淑开口了,她是家族里唯一的女企业家,掌管着几家化工企业:“启正说得有道理。不过转型要有个过程,不能一刀切。我们那些化工企业,虽然高耗能,但养活了两万多工人,还有上下游的配套企业。如果全关了,这些人的生计怎么办?”
“所以不是关,是转。”魏启正切到下一张图,“这是我跟‘华夏芯’温知秋谈的合作方案——用我们的化工厂场地,改造为新能源材料生产基地。工人可以培训转岗,设备可以改造升级。国家有专项补贴,转型成本我们能承担。”
“承担?”魏稷明冷笑一声,“你知道彻底转型要多少钱吗?保守估计三百亿!这些钱从哪里来?把煤矿卖了?火电厂关了?那可是咱们魏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底!”
“不破不立。”魏启正声音提高了几分,“三叔,您还记得二十年前吗?那时候咱们还在做马车运输,我父亲要买第一批卡车,您也说那是败家。结果呢?现在魏家的物流公司,已经是华北最大的民营物流企业之一。”
“那不一样!”魏稷明佛珠捻得飞快,“马车换卡车,那是技术进步,是顺势而为。可现在你要把赚钱的生意砍了,去投那些还没看到回报的新玩意,这是冒险!万一失败了,魏家就完了!”
正厅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保守派和改革派的目光在空气中交锋,长桌两侧的人不自觉地分成了两个阵营。
魏稷山一直闭目养神,这时缓缓睁开眼:“启正,你那个国家战略基金,投了五百亿。现在审计结果怎么样?”
这话问得很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魏清晏。
魏清晏打开文件夹,抽出三页纸:“爷爷,基金首批三十七个项目,审计已完成二十八个。其中二十三个项目运作正常,三个项目存在资金使用不规范,两个项目……”她顿了顿,“涉及境外资本渗透风险。”
“渗透风险?”魏稷山眼神一凝。
“是的。”魏清晏语气平静,“审计发现,有境外资本通过多层嵌套,投资我国战略产业。这些资本的最终控制人,与某些境外组织有关联。其中一家被投企业,在审计期间试图销毁账目。”
正厅里响起窃窃私语。保守派的几个人脸色微变。
魏启正适时接话:“各位看到了吗?连国家战略基金都有人想渗透。如果我们魏家还抱着旧产业不放,还在跟那些不清不楚的境外资本打交道,迟早会出问题。林峰主任给的‘合规审查’机会,是我们洗清自己、彻底转型的最后窗口期。”
“林峰?”魏稷明抓住这个词,“启正,你实话实说,这次转型,到底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那个林峰逼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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