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维克多干扰器崩坏,去除了持续刺激的原因?还是格桑最后掷出藏刀、毁掉干扰器时,引发的能量冲击,意外地“安抚”或者“重置”了老胡体内混乱冲突的能量?亦或是……他自身的生命力,在经历了极限的折磨后,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稳定了下来?
“体温……降了。脉搏……还算平稳。呼吸也稳了。” Shirley杨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竭力剔除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尾音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但……昏迷深度没有改变。而且这种‘稳定’……太突然了,不正常。”
她像是在对我汇报,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这是她应对巨大悲痛和压力的方式——用理智、用观察、用行动,将自己暂时从情绪的泥潭中拔出来。但我知道,那根弦绷得太紧了,随时可能断。
“杨姐……” 另一侧,传来秦娟虚弱、飘忽的声音,像一缕随时会散在风里的游丝。她瘫坐在靠近岩壁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头,整个人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从刚才火化开始,她的哭声就渐渐停了,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抽噎。此刻,她抬起头,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苍白的脸部轮廓,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空洞得吓人的眼睛。
“大叔他……真的……走了吗?” 她问,声音轻得仿佛梦呓,带着一种不愿相信、不敢确认的脆弱。
没有人回答。
死寂,是最好的答案。
秦娟的身体猛地蜷缩得更紧,脸重新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喉咙里“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气音。极致的悲伤,有时候是哭不出声音的。
石窟里,重新被沉重、粘稠、冰冷的寂静笼罩。只有我们三人压抑的呼吸,和地上胡八一平稳却微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更衬得这寂静庞大、无情、令人窒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我们就那样呆着,被巨大的悲痛和茫然钉在原地,像三座正在慢慢风干、石化的雕塑。
直到——
“咕噜……”
一声清晰的、来自腹部的鸣叫,打破了这死寂。是我的肚子。紧接着,秦娟的肚子也轻微地响了一声。饥饿,这最原始、最无法忽视的生理需求,在这极致的悲伤和死寂中,不合时宜、却又无比真实地冒了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切割着我们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们几乎一天一夜(或者更久?)没正经吃过东西,没喝过足够的水。刚才的激战、奔逃、悲伤,消耗了巨大的能量。此刻,饥饿感和干渴感,如同退潮后露出的嶙峋礁石,尖锐地凸显出来。
Shirley杨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那凝固的悲伤中,强行挣脱出了一丝行动的力气。她摸索着,找到之前从安德烈尸体上搜来的水壶和那两盒压缩饼干。水壶里大概还有三分之一的水,饼干是苏制军用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但热量高。
她先走到我身边,把水壶递给我:“胖子,喝点水,吃点东西。你需要体力。”
我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但眼神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能感觉到。我接过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水带着一股铁锈和消毒剂的怪味,但流过干渴灼痛的喉咙时,那感觉几乎让人想呻吟。我没敢多喝,把水壶递还给她。
她又走到秦娟身边,蹲下,把水壶和一块掰开的饼干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但异常坚定:“秦娟,喝水,吃点东西。格桑大叔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我们要活下去,才能不辜负他。”
秦娟没有动,依旧蜷缩着。
“秦娟!” Shirley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严厉,“抬头!看着我!”
秦娟身体一颤,缓缓地、极其困难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
“喝水!” Shirley杨把水壶塞进她手里,近乎命令。然后,她拿起那块饼干,强硬地塞进秦娟另一只手里,“吃!”
秦娟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依旧空洞,但手指,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握住了水壶和饼干。然后,她像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一点一点,把水壶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又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咬着那硬邦邦的饼干。
Shirley杨自己也喝了一小口水,吃了半块饼干。她把剩下的饼干小心包好,水壶盖紧。然后,她重新坐回胡八一身边,默默守护。
食物和水,暂时压下了生理上的饥渴,但心上的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却丝毫没有被填满。悲痛、仇恨、茫然、对前路的恐惧……种种情绪,在短暂的生理满足后,反而像退潮后又涨起的、更加浑浊汹涌的暗流,在死寂的沉默下,无声地咆哮、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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