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阳光稀薄如纱。
祁云钟的车驶入城东某条不起眼的胡同。胡同很深,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内隐约可见老槐树的枝丫,叶子已经落尽,只剩光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际。
这里没有门牌,没有标识,只有胡同尽头一道普通的铁门。但祁云钟知道,这道门后面,是京城最特殊的地方之一——老干部局某处休养所。能住进这里的,都是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车在铁门前停下。两名武警核验了证件,又用设备扫描了车底,才缓缓打开门。
祁云钟下车,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六十岁的他身姿依然挺拔,但今天这一步迈出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重。
严老爷子要见他。
严老爷子,九十三岁,前中央政治局常委,退休二十余年,但余威犹在。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一个电话仍能让许多事情改变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是严宗林的父亲,是严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而他约见祁云钟,在这个时间点,绝不会是喝茶叙旧。
祁云钟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道又一道院落。这些院落看似普通,但每一处都有武警值守,每一扇门后都可能住着一位曾经影响过这个国家走向的老人。
最后,他被引到一座独立的小院前。
“祁委员,严老在里面等您。”工作人员退后一步。
祁云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小院的会客厅不大,陈设简朴,甚至有些陈旧。深色的木制家具,素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某个早已故去的名家。窗边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与窗外的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雪白,稀稀疏疏地向后梳着。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锋芒。
这就是严老爷子。
“云钟同志来了。”严老爷子的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中气比许多年轻人都足。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祁云钟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这是军校培养出的习惯。
“严老身体可好?”祁云钟先开口,语气恭敬而得体。
“好?九十三了,还有什么好不好的。”严老爷子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没有温度,“能坐能走,能记得住昨天的事,就算好了。”
“您是老前辈,是我们这些后辈的榜样。”
严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那目光让祁云钟想起军校时的教官——不,比教官更锐利,更沉,像一柄藏了八十年的刀,即使刀鞘斑驳,刀锋依然能伤人。
“你父亲……是叫祁正鸿吧?”严老爷子忽然问。
祁云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我记得他。”严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当年在部队,是个好苗子。可惜……”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惜死得早,死得默默无闻。
祁云钟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父亲为国捐躯,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嗯,是骄傲。”严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祁云钟脸上,“你们家,几代人都为国家做过贡献。你母亲也是军人?”
“是,母亲也是军人。”
“也是在岗位上牺牲的?”
“……是。”
严老爷子点点头,没有再问。但那个眼神,那个微微颔首的动作,分明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两个校级军官,在岗位上牺牲,留下孤儿,组织照顾,一步步走到今天。
那种目光,祁云钟太熟悉了。
那不是对牺牲者的敬意,而是对“背景单薄者”的俯视——你们家没有根,没有底,你们能走到今天,全靠组织的培养和照顾。而组织的培养和照顾,是需要回报的。
祁云钟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依然保持着微笑。
“云钟同志今年六十了吧?”严老爷子换了个话题。
“是”
“六十,正是好时候。”严老爷子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祁云钟,“身体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大毛病。”
“那就好。”严老爷子点点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们那代人,很多人身体都垮了,活不到今天。你们这代人运气好,条件好,要珍惜。”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祁云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严老说得对。”祁云钟微微欠身,“我们这一代人,确实赶上了好时候。这都是老一辈革命家打下的基础。”
严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似乎对祁云钟的谦逊很受用。
“国栋那孩子,现在在高桥省?”他又问。
“是,在省委工作。”
“年轻人,要压一压,不能太顺。”严老爷子的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很重,“太顺了,容易飘。我看他这两年发展得不错,但也要注意,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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