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容到雅安那天,天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溥昕站在城门口等着,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她旁边。一辆马车从雨雾里钻出来,停在城门口。
婉容掀开车帘,跳下来。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着灰色薄呢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藤箱。溥昕走过去,接过藤箱。
“容姐姐,路上还好?”
婉容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还好。就是船晃得厉害,有点晕。”
溥昕把藤箱提在手里,走在前面。三个人走在巷子里,雨落在伞面上,沙沙的。陈副官在公馆门口等着,看见婉容,鞠了一躬。
“郭女士,刘主席在里屋等您。”
婉容把伞收起来,递给溥昕,跟着陈副官走进去。溥昕和李婉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刘文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见婉容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郭女士,久仰。张先生的文章,我读过。写得好。”
婉容握了一下他的手,坐下来。刘文辉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婉容,一杯自己端着。
“郭女士,张先生对合作有什么想法?”
婉容端起茶杯,没有喝。“张先生说,合作可以。粮他收,兵他练。唐式遵那边,他不掺和。日本人来,他打。日本人走了,他回上海。”
刘文辉把茶杯放下。“回上海?他在四川站稳了脚,还回去?”
婉容看着他。“他在上海有根。四川是他的战场,不是他的家。”
刘文辉笑了。“张先生是个明白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婉容。“粮,我给。枪,我也给。可有一条,唐式遵打过来的时候,张先生得站在我这边。”
婉容也站起来。“张先生说,他不站队。他只站抗日这一队。”
刘文辉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婉容从公馆出来,雨停了。溥昕在门口等着,把伞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三个人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容姐姐,刘文辉答应了?”溥昕问。
婉容点了点头。“答应了。粮,枪,都给。条件是张先生不站唐式遵的队。”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张先生本来就不站他的队。”
婉容笑了。“所以刘文辉才答应。”
回到住处,婉容把藤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封信。一封给柳眉,一封给梅若兰,一封给杜月笙。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溥昕站在窗前,看着巷口。那个人影又来了,换了人,蹲在墙根。
“刘文辉还是不放心我们。”溥昕说。
婉容把藤箱合上。“他不放心我们,我们也不放心他。都一样。”
夜里,婉容在油灯下写信。写给张宗兴,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宗兴,刘文辉答应了。粮,枪,都给。他的条件是你不站唐式遵的队。我替你答应了。你不会怪我吧?溥昕瘦了,练刀练的。李婉宁还是那样,话不多,剑不离手。我在这儿住几天,看看溥昕训练,就回去。你保重。婉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
外月亮正圆,银白的光像一层薄霜,静静铺在窗棂和地面上。她吹灭灯,躺下去。
床板硬得硌人,枕头低得几乎挨不着头。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粗糙的被面蹭着脸颊,凉丝丝的。
隔壁,溥昕也没睡着,她能感觉到,那把刀就搁在枕头底下,刀柄朝外,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或许正照着那一截冷铁。两个人,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都没合眼。
院子里的竹子被风摇动,沙沙沙,像细雨落在干叶上,又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远处,江涛一声叠着一声,浑厚,绵长,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夜晚都流进了那条江里,昼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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