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放在桌上。“可他不一定打鬼子。”
赵铁锤站起来,把碗收了。“他不打,我们打。”
张宗兴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操场上,亮晃晃的。
天亮的时候,文强从重庆城里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消息不是从杜月笙那儿来的,是从报社来的。
婉容的文章发了,发在重庆一家进步报纸上,标题叫《川江日夜流》。
写的是四川的老百姓,写的是长江上的纤夫,写的是那些在战火中还没倒下的人。文章一出,重庆城议论纷纷。有人说好,有人不说话,有人拍桌子骂娘。
张宗兴把报纸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你干的?”
婉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我写的。没用真名。”
张宗兴看着她。“唐式遵的人会查到你。”
婉容转过身。“查到了又怎样?他还能杀了我?”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不敢杀你。可他敢让你的文章发不出来。”
婉容看着他。“那就换个地方发。重庆不让发,发到成都。成都不让发,发到昆明。”
张宗兴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宗兴,粮的事,会有办法的。”
张宗兴把她抱紧了一些。“会有办法。”
江北粮价的事,在第三天有了转机。不是唐式遵松了口,是重庆商会的一个人站了出来。姓胡,叫胡景伊,早年跟刘湘有过交情,现在做粮食生意。他派人来江北,找到文强,说愿意按原价卖粮,不涨价,不附加条件。文强问他为什么,来人只说了一句:“胡先生看了郭女士的文章,说写得好。写得好的人,不该饿肚子。”
文强把话带回来的时候,张宗兴正在操场上看着新兵练射击。他听完,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办公室。
婉容正在桌前写信,看见他进来,把笔放下。“宗兴,粮的事?”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有人愿意按原价卖粮。不涨价,不附加条件。”
婉容看着他。“谁?”
“胡景伊。重庆商会的。他说看了你的文章,写得好。”
婉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晨光。她拿起笔,继续写。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了又磨。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铁锤君,粮的事解决了?”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解决了。有人愿意卖,不涨价。”
小野寺樱把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那就好。”小野寺樱把碗接过去,站起来,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得她脸上红红的。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山很青,天很蓝,操场上新兵在跑圈,脚步整齐,踩在地上,咚咚的。他想起胡景伊的话——“写得好的人,不该饿肚子。”他不知道胡景伊是什么样的人,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婉容写完信,把笔放下,走到他身边。“宗兴,粮的事解决了,枪的事呢?”
张宗兴转过身。“枪的事,杜先生在想办法。上海到重庆的路被日本人封了,得走陆路。”
婉容看着他。“能走通吗?”
张宗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能走通。柳眉在想办法。”
婉容反握住他的手。“柳眉一个人,行吗?”
张宗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她不是一个人。杜先生帮她。”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操场上新兵收了队,三三两两往营房走。有人还在讨论今天的射击成绩,有人喊着去吃饭。赵铁锤从厨房端了一盆馒头出来,放在石桌上。新兵们围上来,一人拿两个,蹲在地上吃。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咀嚼的声音。
雅安那边,溥昕的训练已经进入了第七天。三十个人,从握刀到刺刀,从刺刀到格挡,一招一式,反反复复。黑脸汉子学得最快,已经能跟溥昕对上三招。虽然每次都输,可他从三招变成了五招,从五招变成了七招。收刀的时候,他走到溥昕面前,抱了抱拳。
“溥教官,谢谢。”
溥昕看着他。“不用谢。学会了,能活命。”
黑脸汉子咧嘴笑了。“能活命就好。俺还没娶媳妇呢。”
周围的人都笑了。溥昕没有笑,把刀插回鞘里,走到场边。李婉宁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那个黑脸的,学得快。”李婉宁说。
溥昕把水壶递回去。“他底子好。以前练过武。”
李婉宁把水壶挂在腰上。“刘文辉的人,晚上又来了。换了两个,在巷口蹲着。”
溥昕转过身,看着巷口。那两个人看见她回头,缩了回去。
“让他们蹲。蹲累了,就不蹲了。”
夜里,溥昕躺在床上,手搭在刀柄上。窗外的巷子里有脚步声,走过去了,又走回来。
走了几个来回,远了,没了。她闭上眼睛。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
她想起张宗兴,想起他站在操场上,看着新兵训练的样子。他从来不笑,可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这些人带回去,在想怎么让他们活着。她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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