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到上海的第五天,没有动手。
他像一条蛇,盘在虹口那栋灰色小楼里,每天喝茶,看报,见不同的人。
各国领事馆的,汪伪政府的,青帮的,洪门的。
他不谈打打杀杀,只谈生意。
租界里的人以为他是来做买卖的,只有杜月笙知道,他在摸张宗兴的底。
老北风把杜月笙的话带回七宝的时候,院子里正在晒被子。小野寺樱踮着脚,把被单搭上竹竿,赵铁锤在下面递。两个人配合了很多年,不用说话。
张宗兴蹲在桂花树下,把那把刀拆开了擦。刀柄上的布条旧了,他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婉容蹲在旁边,帮他递布条,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用问,看他缠布的力道就知道松本隆不简单。
“杜先生说,松本隆在打听你。”老北风蹲在台阶上,把烟袋点着了。
张宗兴把布条缠完,打了个结。“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从哪来,跟谁,手里有多少人,有多少枪,有多少钱。还打听婉容嫂子,打听溥昕,打听铁锤。”老北风把烟灰磕掉,“他要把你连根拔。”
赵铁锤把被单搭好,转过身。“那就让他拔。看他有没有那个力气。”
张宗兴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他不是黑岩胜。黑岩胜是刀,他是脑子。刀砍过来能躲,脑子算计你,你躲哪儿他都找得到。”
溥昕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新刀。她走到张宗兴面前,把刀拔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刃口亮得刺眼,照出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白得像那盆谢了的白菊。
“张先生,他再会算计,也得有人替他拼命。把他的人杀光,他算什么?”
张宗兴看着她。“他算少将。杀了他的兵,他可以从东北再调。杀不完。”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那就杀到他不敢调。”
张宗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婉容跟在他后面,把门关上了。
“宗兴,你打算怎么办?”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黄黄的,湿湿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叶子,在风里打着旋。
“等。”
婉容看着他。“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婉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他来找你,你就去?”
张宗兴点了点头。“去。”
婉容没有再问。她知道,不去不行。不去,松本隆就会来。来了,就不只是找他一个人。找七宝每一个人。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舍不得离开枝头的孩子。
松本隆来的时候,没有带兵。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站在七宝旧宅的巷口,看着那扇木门。门旧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前,敲了三下。
老北风打开门,看见他,手按在刀柄上。松本隆把礼帽摘下来,鞠了一躬。“我是松本隆。想见张先生。”
老北风看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松本隆走进去,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刀。
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溥昕站在屋檐下,手按在刀柄上。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文强和阿力从偏屋出来,站在门口。
张宗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松本隆看着他,他也在看松本隆。
“张先生,久仰。”
张宗兴没有说话。松本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这是陆军本部给您的信。”
张宗兴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离开上海。既往不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我要是不走呢?”
松本隆笑了。“那您就走不了了。”
张宗兴看着他。“试试。”
松本隆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的眼睛,笑容慢慢消失。“张先生,您有一千个兄弟,您有三个女人,您有一个贸易行,您有一个报社。您赌得起吗?”
张宗兴看着他。“你赌得起吗?”
松本隆愣了一下。张宗兴说:“你有一个少将的帽子,有一支关东军的队伍,有一个陆军本部的命令。你输了,帽子没了,队伍没了,命令就是一张废纸。你拿什么赌?”
松本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张先生,您比我想的厉害。”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三天。三天之后,我来取您的答复。”
他走了。老北风把门关上。院子里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赵铁锤把刀别回腰后,站起来。小野寺樱把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溥昕把手从刀柄上松开,走到张宗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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