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张宗兴:“张先生,我替日本人做了二十年的事。工部局,洋行,租界,什么脏事都干过。我手上不干净。可我的儿子,他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我要替他报仇。”
张宗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为什么找我?”
周鸿昌说:“因为你能杀他。你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理由。丁默村要‘扫荡’的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的晨光书屋。他不死,你和你的那些人,在上海待不下去。”
张宗兴看着他:“你手里有这份名单,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周鸿昌苦笑了一下:“我老了。手软了。而且——”
他看着张宗兴,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而且,我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替我看着上海。替我看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替我看着……这片地方,变成我儿子希望的样子。”
和室里又安静下来。
婉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张宗兴的手。
张宗兴反握住她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鸿昌:
“我要想一下。”
周鸿昌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后,还是这里,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先生,你身边那位女士——”
张宗兴的身体绷紧了。
周鸿昌继续说:“她很勇敢。这个世道,敢跟着男人来这种地方的女人,不多。替我谢谢她。”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木屐声渐渐远去。
婉容抬起头,看着张宗兴:“他儿子的事,是真的吗?”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去查查就知道了。”
婉容看着他:“如果查出来是真的,你会帮他吗?”
张宗兴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个枯山水庭院。
白沙,石头,没有水,没有花。
像这座城。
表面繁华,内里荒芜。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虹口的夜是另一种夜。路灯很少,光线昏暗,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纸门后传来男人的笑闹声和女人的低语。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街角,手里撑着一把红纸伞。
她的脸隐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只露出一截涂着胭脂的嘴唇和一小片白腻的下巴。
她看见张宗兴和婉容,微微侧过身,让出路来。
婉容从她身边走过时,那女人忽然开口:
“太太,你的手很稳。”
婉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那女人在伞下笑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敢来虹口的女人,手都稳。”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把红纸伞,看着她那张只露出一半的脸。
“你也是。”婉容说。
那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撑着伞,慢慢走远了。红色的伞在昏暗的街灯下,像一团飘忽的火。
张宗兴握住婉容的手:“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条巷子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穿着艳丽和服的女人站在一家酒馆门口,拉着一个喝醉的男人,用日语说着什么。那男人推开她们,踉踉跄跄地走了。
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了张宗兴和婉容。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鞠了一躬,转身走进酒馆。
纸门关上了。笑声被隔在里面,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
婉容轻声说:“她们也是可怜人。”
张宗兴没有接话。
两人走出虹口,过了桥,进入公共租界。路灯亮了,街道宽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老北风站在车旁,看见他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先生,没事吧?”
张宗兴摇了摇头:“没事。”
他和婉容上了车。车子发动,向法租界驶去。
婉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容没有睁眼,只是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法租界,杜公馆。
杜月笙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只是坐着,等着。
阿荣走进来:“先生,张先生回来了。”
杜月笙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怎么样?”
阿荣说:“周鸿昌想杀丁默村。他儿子死在丁默村手里。”
杜月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宗兴怎么说?”
阿荣说:“他说要想一下。”
杜月笙点了点头:“这孩子,比两年前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法租界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远处,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依旧亮着,像一颗颗不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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