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西郊,歌乐山。
桐油仓库的破瓦片拦不住山里的急雨。
“哒,哒。”
泥水顺着梁柱滑进锈迹斑斑的铁桶,闷响声像是在给死人计数。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机油的酸臭,还有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霉味。
吴融陷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屁股下是一张快散架的瘸腿木凳。
面前的废弃轮胎上搁着一块门板,充当了临时的工作台。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晃动着,光线极度吝啬。
“哒。”
一颗圆润的紫檀木珠跌落在门板上。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仓库里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吴融捏着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指腹上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正把那些散落在哈尔滨大雪里的佛珠,一颗颗穿回去。
每一颗珠子上都带着细微的划痕,那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他身后蹲着个阴沉的汉子。
钱通。
那是吴融从南京带出来的唯一一个活人。
钱通的左袖空空荡荡,随着他的动作无声晃荡。
他单手攥着一把驳壳枪,零件散落在麻袋上,被他擦得比镜子还亮。
“老板,这片林子里,起码蹲了十二个。”
钱通嗓子坏过,说话像钝锯在拉木头。
“外头那辆吉普车转了四圈,发动机声不齐,缸体有磨损,是稽查队的破车。”
吴融没抬头。
他的手稳得像焊在了半空中。
第十七颗珠子滑进鱼线。
“马奎是个没耐性的,他憋不住。”
话音刚落。
仓库外的林子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刹车声。
车灯的光柱像两条雪白的利剑,猛地刺破了仓库的黑暗。
“哐当!”
两扇漏风的木门被人暴力踹开。
雨水裹着湿冷的泥腥气涌了进来。
几个穿土黄制服的汉子挎着枪,凶神恶煞地闯入。
领头的胖子满脸横肉,风纪扣敞着,露出一截黑黢黢的护心毛。
他手里拎着根文明棍,却是斜着跨在腰间,走出了横行霸道的螃蟹步。
稽查大队队长,马奎。
他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活阎王”,专啃外地来的骨头。
马奎扫了一眼满地的废铁轮胎,最后把目光定在吴融身上。
“哟,吴副处长,这大晚上的,修仙呢?”
马奎皮笑肉不笑地喷出一口浓烟,烟气在灯影里扭曲。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工作台前,一脚踩在旁边的汽油桶上。
“您从南京那种温柔乡调到咱这山沟沟,兄弟们没去码头接风,失礼了。”
吴融依旧没抬头。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第十八颗佛珠上。
这种无视,比直接扇耳光还让马奎难受。
马奎脸色阴了下去,手里的文明棍在大腿上轻轻磕着。
“吴处长,别见怪,公事公办。”
“有人举报,说这间修车铺明着修车,暗地里在给某些‘不干净’的东西走私。”
他嘿嘿一笑,眼里的狠毒一闪而过。
“周处长交代了,重庆的水深,怕淹死外来的贵人,让兄弟们查仔细点。”
他手一挥,身后的兵痞子们立刻炸了窝。
“搜!”
“连耗子洞都给老子捅三遍!”
仓库里顿时响起叮咣乱响,轮胎被踢翻,铁零件洒了一地。
钱通握着枪管的手猛地一紧。
吴融轻声吐出两个字:“穿珠。”
钱通肩膀一沉,重新低头摆弄他的枪。
就在这时。
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后窗翻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那是刚拆下来的发动机缸头。
是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脸上全是炭灰。
唯独那双眼睛,像黑夜里的两根针,亮得怕人。
“站住!小崽子!”
一个兵痞狞笑着扑过去。
“盒子里装的什么宝贝?拿来吧你!”
少年身子一拧,像条滑溜的野鱼,擦着兵痞的裤裆钻了过去。
兵痞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就要拔刺刀。
“慢着。”
吴融的声音不高。
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让整个仓库的噪音瞬间熄火。
他终于穿好了第十九颗珠子。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没波纹的深井。
【系统深度扫描:马奎】
【破绽1:左鞋跟嵌入红粘土,产自歌乐山后山‘鬼见愁’矿区。】
【破绽2:身上带有英国海军‘老船长’烟味,该物资昨夜在江北码头被劫。】
【破绽3:右侧内袋厚度异常,折痕显示为通联银行的大额本票。】
吴融摩挲着手腕上的残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马队长。”
吴融站起身,动作缓慢。
“听说昨晚江北码头不太太平,一批英国大使馆的包裹丢了。”
马奎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吴融走出阴影,步履很轻。
“只是看马队长脚下的红土挺亲切,昨晚凌晨三点,鬼见愁那边的野路不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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