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李强。
“面对这种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一块石头。一块不会动、不会说话、没有温度的石头。让他无从下手，让他焦躁，等待他自己，露出破绽。”
李强瞬间明白了吴融的意图。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川岛正雄那条线，怎么办？”
吴融沉默片刻。
“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
第二天，黄昏。
哈尔滨道里区，一家不起眼的俄式茶馆。
李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以“佐藤健司”的身份，最后一次坐在了川岛正雄的对面。
茶馆里客人稀少，悠扬的马头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佐藤先生，您……您太冒险了。”
川岛正雄看着李强，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全城戒严、黑帮火并，他知道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李强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轻轻推到桌子对面。
“川岛先生，令郎的病，需要长期用药。”
川岛正雄打开木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青霉素。在如今的哈尔滨，这比黄金更珍贵。
“风声很紧。”李强的声音真诚，带着歉意，“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之后的联系，需要暂时中断。”
“这些药品，应该足够令郎用到明年开春。请您务必耐心等待，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
“等到冬天过去，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的合作，还会继续。”
他站起身，对着川岛正雄微微鞠躬。
“请务必，保重。”
川岛正雄看着桌上的药品，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重重地点头，将这份恩情与承诺，刻在心里。
李强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的暮色中。
“佐藤健司”这个身份，随着他一同，沉入了哈尔滨的茫茫人海。
……
与此同时。
哈尔滨特高课临时办公室。
服部彦藏站在一幅巨大的哈尔滨城区地图前，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所谓的“证物”。
带血的斧头、生锈的俄国纳甘左轮、沾着黑泥的烟管、还有那件被“山猫”故意丢弃的、破了几个洞的棉袄。
一名助手正在向他汇报黑帮火并的调查结果。
“……根据验尸报告，死者大部分死于利斧和刀具，枪伤很少，且弹道混乱，可以确认是典型的黑帮械斗。”
服部彦藏拿起那份验尸报告，只看了一眼，便扔回桌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一群乌合之众。”
他对助手说：“伤口杂乱，枪法拙劣，用的都是黑市的垃圾武器。你觉得，能策划出‘三棵树’那种精准到秒的调包行动的人，会用这种粗劣到愚蠢的手法，来处理战利品吗？”
“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他一挥手，将桌上所有关于黑帮的卷宗，全部扫落在地。
“命令下去，立刻停止对本地帮派的一切调查！那只是一群被扔出来，吸引猎犬注意力的可怜兔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地图上。
“把所有精力，都给我放在重新筛查上。”
“筛查近半年来，所有从关外进入哈尔滨的、有商业或者政治背景的‘特殊人物’。特别是那些，与关东军、或者南满铁路株式会社有过商业接触的人。”
助手愣了一下，不明白课长为什么突然转变方向。
服部彦藏没有解释。
他的逻辑很简单。
能搞到德制军用设备情报，说明对方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军方高层供应链。
能在南满铁路的运输线上动手脚，说明对方对铁路系统了如指掌。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哈尔滨本地的土鳖。
他一定是个外来者。一个披着合法外衣，背景显赫的外来者。
很快，助手抱着一摞积满灰尘的入境档案，放到了服部彦藏的桌上。
服部彦藏戴上白手套，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纸张在他的指尖哗哗作响。
一个个姓名，一张张照片，一段段伪造或真实的背景资料，从他眼前流过。
商人、政客、学者、浪人……
他的手指在档案上匀速划过，没有任何停顿。
突然。
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日本商人“佐藤健司”的入境档案。
服部彦藏的目光，落在了档案的背景资料那一栏。
【身份背景：日本佐藤商社代表，受关东军经济顾问松本信雄将军委托，前来洽谈矿产设备采购事宜。】
【关联信息：与南满铁路株式会社有多次商业往来记录，曾洽谈铁轨及车头的维修配件供应。】
关东军经济顾问。
南满铁路。
两个最关键的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档案里。
服部彦藏的呼吸，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他继续往下看。
【近期活动：此人于‘三棵树’事件发生后，突然中止所有商业活动，其本人……销声匿迹。】
销声匿迹。
服部彦藏的指尖，在那张属于“佐藤健司”的、温和儒雅的证件照上，轻轻敲了敲。
笃。
笃。
笃。
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终于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与残忍。
“狐狸的尾巴……”
他低声自语。
“终于，露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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