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站起身,退到一旁,低着头,不再说话。
赖陆没有再看曹化淳,也没有看魏忠贤。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鸭肉,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他嚼完了那块鸭肉,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缓缓开口:“魏忠贤,你昨天让贤妃转呈的那封信,朕看过了。”
魏忠贤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陛下……老奴……”
赖陆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刘应坤在信里说,他愿意归顺。条件是——保他麾下将士的性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魏忠贤:“你怎么看?”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回陛下,老奴以为……应坤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跟着他守了三年的人,为他的执念陪葬。老奴斗胆恳请陛下——准他归顺,饶他麾下将士一命。”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准了。”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看着赖陆,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
赖陆抬起手,制止了他:“朕还没说完。朕准他归顺,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刘应坤必须亲自来北京请罪。第二,锦州城的兵器、粮草、账册,必须完整移交。第三,他麾下的将士,愿留者编入新军,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这三个条件,你亲自去锦州传达。传完了,把他带回北京。”
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沙哑:“老奴——领旨。”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些近畿的小吃,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拈起一颗有乐糖,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他嚼完了那颗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嫣身上。
“你那账目,查得怎么样了?”
张嫣抬起头,看着赖陆,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回陛下,臣妾查到了天启二年三月的一笔支出,金额是三千两,标注为‘采办物料’。但臣妾查了对应的入库记录,没有找到任何与这笔支出相对应的物料入库。”
赖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经手人是谁?”
“内官监的一个管事牌子。但那个人,在光复朝建立后,已经失踪了。”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继续查。查到了什么,直接告诉朕。”
张嫣低下头:“臣妾领旨。”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鲁钦今天送来了一份奏疏。他已经夺情起复,朕让他去辽东,接手锦州受降之后的局面,然后率师东进,去揪出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人。”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屋中的人:“朕准了。”
翊坤宫中安静了一瞬。龙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茶,没有抬头。张嫣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叠账册,沉默不语。魏忠贤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曹化淳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只有阿苏,坐在椅子上,手里抓着一颗鲍鱼,抬起头,看着祖父,声音稚嫩却清晰:“祖父,那个鲁钦,是好人吗?”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是好人。但他要去做的事,可能会让一些人觉得他是坏人。”
阿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一样,继续埋头啃鲍鱼。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他走回案前,坐下,伸手拿起那颗阿苏给他留的鲍鱼,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他嚼完了那颗鲍鱼,放下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在屋中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阳光上。
“今天的阳光,真好。”他说。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意味——锦州即将平定,鲁钦已赴辽东,光复朝的战车,正在碾过一个又一个障碍。
傍晚时分,龙子带着阿苏告辞了。阿苏临走时,跑到张嫣面前,仰着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贤妃娘娘,我下次还可以来吗?”
张嫣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想来就来。”
阿苏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祖母走出了翊坤宫。
翊坤宫中,只剩下张嫣一个人。她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叠账册,伸手拿起一本,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窗外,暮色渐深,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而在千里之外的锦州城,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写给义父的信是否已经送到了北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他知道,他做出了选择。
而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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