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便是宴席。就在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之际，林府的一位管家神色匆匆地走到林瀚文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林瀚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与罗明元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示意罗云净跟他来到隔壁的休息室。
休息室内，气氛骤然紧张。林瀚文沉声道：“刚接到确切消息，日本华北驻屯军借口士兵失踪，炮轰了宛平城，并向卢沟桥中国守军发起攻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战争以这种方式爆发，罗云净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过了那道脆弱的防线。
“消息可靠吗？”罗明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在天津的人发来的急电，应该无误。”林瀚文语气凝重，“看来，日本人是要动手了。”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已经换下婚纱，穿着一身素雅旗袍的林慕婉走了进来。她显然也得知了消息，脸上带着悲愤与决然。
“父亲，罗伯父，”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华北事变，意味着全面战争很可能已经开始。我们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罗云净看向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全貌。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与他想象中养在深闺的侨商之女截然不同。
“慕婉说得对。”罗云净接口道，此刻他已完全进入状态，“局势有变，我们的计划也需调整。槟城仪式已毕，香江和金陵的宴请恐怕要取消或简化。我必须尽快返回金陵，委员会此刻必定已乱作一团，需要人手。”
林瀚文当机立断：“好！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婚礼既已完成公示，后续虚礼皆可免。我立刻安排最快的船，送你返回香江。明元兄，淑兰嫂子，你们意下如何？”
罗明元与沈淑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忧虑，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点头同意。
“我同你一起回去。”林慕婉看着罗云净，语气不容置疑，“既是罗家媳妇，自当与你共同面对。况且，我在槟城所学护理知识，或可在国内派上用场。”
她的决定出乎罗明元和沈淑兰的意料，但罗云净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使命感和决心。他点了点头：“好。”
原本计划中在香江和金陵宴请故交好友就此取消。数小时后，罗云净与林慕婉，在罗明元和沈淑兰担忧的目光中，登上了前往香江的夜班客轮。
船舷旁，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罗先生，”林慕婉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轻声开口，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对话，“组织上让我转告你，‘青雀’同志，你的任务进入新阶段。利用一切机会，影响资源委员会决策，尽可能将战略物资和工业力量向大后方转移，为持久作战保存元气。同时，注意自身安全，我会尽力配合你，做好掩护。”
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与她那清丽外表不符的沉稳与力量。
“我明白，林慕婉同志。”他用了合适的称呼，“前方浴血，后方亦是战场。我们并肩作战。”
他与身旁名义上的妻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只有同志的清醒与无言的默契。
咸腥的海风扑面，夜航船犁开墨色海水。罗云净心潮随之沉静。没有红烛喜庆，只有并肩的同志与奔赴国难的使命。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胸前的铜钱，远方那人的身影与眼前既定的前路交织，让他对这场形式婚姻的最后一丝抵触，最终化作了认命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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