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世伯关怀,云净定当尽早返回,不负所托。”罗云净恭敬回答。他知道,陈兆谦这番话,既有长辈的关怀,也有上位者对一枚重要棋子与强大外援结合的满意与期待。
离开金陵前夜,罗云净独自在书房整理行装。他从书架夹层中,取出一块怀表,慢慢地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他用手指摩挲着铜钱方孔边缘那个肉眼难以察觉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钱用一根红绳穿好戴在脖子上,小心收在内衫之中。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第三日,罗云净拜别沈国钧,从沪上登上了南下的客轮。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沪上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江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襟。他望着浑浊的江水,心中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未来的沉重感。
槟城。
热带的风情与金陵的肃杀截然不同,阳光炽烈,椰林婆娑,色彩浓艳的建筑物点缀在蔚蓝的海湾旁。码头上人头攒动,各色人种穿梭往来,充满了南洋殖民地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罗云净走下舷梯,一股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他身着浅色西装,戴着墨镜,看上去与寻常来南洋经商或探亲的华人青年并无二致。罗明元与沈淑兰已先期抵达,此刻正与几位侨领模样的人在码头等候。
“云净!”沈淑兰见到儿子,眼圈微红,上前拉住他的手。尽管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心存疑虑,但想到对方是流落海外的故人之女,且家世显赫,她更多的是一种恍如隔世般的感慨。
“母亲,父亲。”罗云净恭敬地问候,目光扫过父亲身边那几位气度不凡的侨领。
罗明元为他介绍:“这位就是「义联公」的总理,林瀚文先生,也是你未来的岳丈。”
林瀚文年约五旬,身材不高,但目光炯炯,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精明。他打量着罗云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贤侄一路辛苦。明元兄,令郎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慕婉能嫁入罗家,是她的福分。”
“瀚文兄过奖了,是小儿高攀了。”罗明元谦逊道。
寒暄过后,一行人乘车前往林家位于槟榔屿东海岸的宅邸。那是一处融合了南洋与西洋风格的庄园,背山面海,气势恢宏。庄园内戒备森严,可见「义联公」在此地的势力。
婚礼的筹备在紧锣密鼓而又不失低调地进行着。按照约定,这首先是一场对南洋侨界和部分亲友的公示,仪式采用中西结合的方式,既尊重传统,也符合时代潮流。
罗云净被安置在庄园一栋独立的客舍里。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阅读带来的书籍和文件,偶尔在庄园内散步,熟悉环境。他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审视目光,既有林家的人,也可能有其他势力的眼线。他表现得如同一个有些拘谨、专注于事业的年轻学者,对即将到来的婚姻带着几分合乎情理的忐忑与期待。
婚礼前夜,林瀚文设家宴为罗云净接风。席间除了林家亲属,还有几位「义联公」的核心人物。言谈间,罗云净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南洋侨领对国内局势的深切关注,以及对日军咄咄逼人态势的强烈忧愤。
“日本人在东北、华北如此嚣张,政府却一味退让,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啊!”一位鬓发皆白的老先生慨叹道。
林瀚文放下酒杯,神色凝重:“是啊,我南洋侨胞,心系故国。近年来支援国内建设、赈济灾荒,从未落于人后。若他日战端开启,我「义联公」必当竭尽全力,输财助饷,支援抗战!”他的话掷地有声,赢得了在座众人的附和。
罗云净适时地表达了敬意:“林先生及各位前辈爱国赤诚,令人感佩。国内有识之士,也已在未雨绸缪,加强西南后方建设,以为长久之计。”
他的言辞得体,既表明了立场,又未过度深入,赢得了林瀚文赞许的目光。这场宴会,更像是一次战前动员和对罗云净的进一步考察。
宴席散后,林瀚文单独将罗云净留了下来,在书房品茗。
“贤侄,你与慕婉的婚事,虽是旧约,亦是天意。”林瀚文缓缓开口,语气深沉,“慕婉这孩子,身世坎坷,但心性坚韧,明辨是非。她这些年,目睹华侨在海外艰辛,对家国之事,有着超乎常人的关切。你们成婚之后,要相互扶持。”
罗云净心中明了,林瀚文这番话,既是岳父对女婿的嘱托,也隐约透露出他对林慕婉真实身份与信念的知晓与支持。
“伯父放心,云净既应下婚约,必当善待慕婉,与她相敬如宾,共担风雨。”
林瀚文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第二天,婚礼在庄园内的小教堂和按照传统布置的喜堂分别举行。仪式隆重而简约,到场的多是槟城侨界的头面人物和双方至亲。罗云净第一次见到了他的“新娘”,林慕婉。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西式婚纱,头纱遮掩了大部分面容,但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在交换戒指的那一刻,罗云净透过薄纱,看到了一双清澈而沉静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慌乱,只有一种与他相似的、洞悉一切却又坦然接受命运安排的坚定与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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