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被捕那天,名古屋下着雨。
他刚结束一场演讲,地点是站前公园的一棵大银杏树下。
听众不多,三十来个,大多是流浪汉和破产的商贩,打着伞,披着塑料布,沉默地听他说话。
他没有讲竹简上的古文,没有讲那个平面世界,只讲一些很平、很慢、像河水一样的东西。
“人活着,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树活着,不证明自己是树。草活着,也不用证明自己是草。它们都是大自然优胜劣汰留下的必然结果。
同理:你们活着,也不需要像任何人证明自己配活,老老实实做工拿薪水,传宗接代………”
雨落在银杏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提问,没有人欢呼。
大家只是围着凯恩,静静地在那里听着。
然后警车来了。
不是一辆,是五辆。
蓝白色的车身上贴着“警视厅”的黑字,顶灯在雨中旋转,发出刺目的、间歇性的红光。
十几个警察从车上跳下来,黒制服,白手套,防暴盾牌。
他们没有冲散人群,没有喊话,只是围住了那棵银杏树,围住了凯恩。
人群开始骚动,但没有人跑远。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穿深色夹克的北美人人被反剪双手,戴上手铐,推进警车。
全程,他一声不吭,没有挣扎,没有辩解。
只有一脸淡然的微笑。
人群也没有人喊“冤枉”,没有人喊“放了我们的朋友”,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这就是人性)
只有雨,只有那些沙沙的、细密的、覆盖一切的声响。
警车开走了。银杏树下留下一张被踩湿的小册子。
封面已经被踩的稀烂,露出开篇第一页,依稀可以辨认出那几个字——不争,不抢,不问,不辩。
东京,霞关,法务省。
负责此案的是公安调查厅的一名年轻检察官,姓高桥。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卷宗,证人口供、现场照片、那本小册子的鉴定报告、以及过去三个月全国三十八个都道府县提交的“流浪人员异常减少”统计表。
数字不大,每个县几十到几百人不等,但加起来,超过四千人。
四千个活生生的人,从街头、公园、桥洞底下、廉价公寓里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退租,没有留言,没有自杀遗书。他们只是像蒸发一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
高桥翻完了所有材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穴。
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道那不是凯恩干的。
一个人不可能让四千人凭空消失,没有运输,没有转移,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移动。
但那些人确实是在接触凯恩之后消失的。
他们的消失与凯恩的演讲之间存在某种无法用法律语言描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关系。
那不叫证据,那叫直觉。而直觉不能定罪。
审讯室在一栋没有窗户的建筑里。
灯光惨白,墙壁是浅灰色的,油漆剥落,露出下面更深一层的灰。
凯恩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除了。
他没有律师,没有请求领事保护,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看着对面那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墙。
高桥坐在他对面,翻开笔录。“姓名。”
“詹姆斯·凯恩。”
“国籍。”
“北美。”
“职业。”
“无。”
高桥合上笔录。“凯恩先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凯恩看着他。“不知道。”
高桥把一份名单推到他面前。
“这些人,你认识吗?”
凯恩低头看着那份名单,密密麻麻的日文名字。
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知道,他们都是那些在银杏树下听他讲过话、接过他递出的小册子、然后消失在人海中的普通人。
“不认识。”
高桥沉默了良久。
审讯室里的灯管镇流器嗡嗡作响,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的昆虫。
一个月过去了,凯恩被转移了多处羁押场所,接受了无数次审讯,换了四拨检察官。
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那些人去了哪里?你们是怎么把他们送出去的?背后的组织叫什么?经费从哪里来?
凯恩的回答始终如一。他没有送任何人,没有组织,没有经费。他只是走路、说话、发书。
那些人去哪里,他不知道。也许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城市,换了一种活法。
检察官们不信。他们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个人与那些消失的人之间有联系。
但直觉不是证据,而所有的证据:监控录像、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都是空白。
凯恩没有电话,没有电脑,没有银行账户。
他的钱是现金,从哪来不知道。
他的行动路线随机,没有规律。
他接触的人都是陌生人,见过一次就再也不见。
他像一滴水,渗进了这座城市的裂缝里,你抓不住他,只能看着他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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