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湄说：“那什么时候可以留花？”那人说：“第三年可以留，那时候根已经够壮了，花也不会影响收成。”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灰黑色，院子里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
安湄站起来，点上了灶台上的油灯，火光在灯芯上跳了一下，稳稳地亮了起来：“我刚才忽然想到，那个药农说金线莲头一年不收，那这块地的租金，他是不是也得等第二年才开始付？”白芷停下手里的活：“这个倒是没听他说。你明天种的时候可以问问他，看他是怎么打算的。”
安湄说：“嗯，他说金线莲怕蜗牛，但我今天在溪边看见那丛野生的石仙桃，长得好好的，也没见有虫咬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石仙桃本身就有驱虫的作用。我在想，如果金线莲明年真的能发新芽，到时候移栽扩种，溪边那块地够不够大。”白芷说：“那块地不小，你要是觉得不够，后山坡上还有一片坡，也可以种金线莲。”安湄说：“他刚才说金线莲的花也能入药，但头两年要掐掉花苞。我在想，等第三年留花的时候，能不能自己试着收种子来育苗。”白芷说：“这个也可以问问他，他应该会育苗。”
安湄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你说那个药农，他是不是自己也想在咱们这儿待下来？”白芷道：“怎么这么问？”安湄说：“他说他一直在找地，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合适，到了咱们这儿，连苗子都带来了。”白芷想了想：“他想待下来也正常，南边那边地贵，租地种药材成本高，咱们这边地多，租金便宜。要是种出来了，两头都能挣钱。”安湄说：“他说金线莲头一年不收，那他不收成的时候，靠什么过活？”白芷说：“他应该还有别的营生，不然不会这么跑来跑去的。”
安湄道：“那个药农今天来的时候，说金线莲怕蜗牛，在根部撒一圈草木灰能防着。可他走的时候，我忘了问他，草木灰撒了之后，要是下雨怎么办。”白芷说：“那确实是个问题，雨水一冲，草木灰就散了。”安湄说：“如果金线莲的根扎得深，那松针土够不够它扎。”白芷说：“松针土是松的，应该够它扎，再说溪边那块地土厚，你不用操心这个。”
安湄说：“我今天在镇上看见一个人卖南边来的药材，叫‘铁皮石斛’。”白芷说：“铁皮石斛？那不是跟石斛差不多吗？”安湄说：“他说铁皮石斛比普通的石斛贵，因为它的茎秆是铁灰色的，晒干之后卖相好些。那药农今天来的时候，还提了一句南边的雨水多，金线莲怕水涝，所以种的时候要起垄。”
四月二十八，柳树的叶子密得透不过多少光了，日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层细碎的光斑。路两边的草已经长到膝盖了，绿油油的。菜地里的苗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黄芪的叶片宽厚深绿，边缘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紫菀的茎秆又粗了一些，叶片舒展开来，边缘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
白芷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那个药农要来帮你种金线莲，你吃完饭早点去溪边等他。”安湄说：“嗯，我把地再检查一遍。”到了溪边，她在老樟树底下站定，昨天划好的那块地还在，用石块垒的矮埂也还完好，她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土还是松的，昨夜的潮气渗得很深。她站起来，沿着树冠的边界又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杂草冒头，才回了灶房。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安湄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南边来的药农已经走进来了，今天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布衫，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和一把小铲子。他走到灶房门口，把小铲子放在门槛边：“来了。”安湄说：“地看过了，土还松着。”他说：“那走吧。”
安湄从墙角拿起锄头，又提了一只竹篮，两人沿着山道往后山走。到了溪边那棵老樟树底下，他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又抬头看了看树冠的密度：“这块地选得好，树荫够密，土也松。”他把布袋解开，从里面取出那几株金线莲苗，根须还裹着湿布，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在树荫里微微泛着光。他说：“种的时候，每株间隔一尺左右，不要太密。”
安湄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一个浅坑，他把苗子放进去，根须朝下理开，她覆土压紧，用手掌轻轻拍平。两个人沿着那块地一株一株地种下去，安湄挖坑，他放苗，配合得很快，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几株金线莲苗已经全部种下去了。
药农蹲下来，把其中一株苗根部周围的土又拢了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浇一遍透水就行，这几天不用再浇了。”安湄说：“那什么时候再浇？”他说：“五天之后看看土面，干了再浇。”安湄说：“记住了。”他弯腰拿起那把铲子，在裤腿上擦了擦，递给她：“这把铲子送你了，南边带来的，比这边的轻便。那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看。”安湄说：“行，多谢。”
回了灶房，安湄在灶台前坐了一会儿：“你说他过几天再来看的时候，会不会带别的苗子来。”白芷道：“这个不好说，他要是带了，就是还想再种点什么。”安湄说：“我在想，要是他带了别的苗子来，会不会是铁皮石斛。”白芷说：“你怎么想到铁皮石斛了？”安湄说：“昨天在镇上看到有人卖，我就想着，他要是带铁皮石斛来，我可以在溪边那块青苔石头上试种一下，石斛喜欢长在石头上，溪边那块青苔石头正好合适。就是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的过几天到底是几天。”白芷说：“大概三五天吧，他也没说死。”安湄说：“那这几天我得天天去溪边看看，别让蜗牛把叶子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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