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安湄推门出去的时候被门口的冷气扑了一脸。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霜，白花花地铺满了地面，连柴垛顶上都积了一指厚的白。她沿着山道往后山走，霜在脚下吱嘎作响，像踩在碎瓷片上。
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面，霜在掌心化开，凉意渗进去，土面冻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板。她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垄沟里的霜白花花地铺着，踩上去嘎嘎响。
回了灶房，白芷正端着粥碗放在灶台上：“今天冻得厉害吧？”
安湄坐下接过来喝了一口：“冻透了，地硬得像石板。”她说着偏头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空荡荡的，那两盆枯了的药材已经被收走了，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在空窗台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白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着也好，看着清爽。”
腊月初二，安湄到镇上的时候街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她放慢了脚步沿着墙根走。药铺里孙掌柜正蹲在柜台后面把一捆干艾草往格子里码，艾草的气味苦而清冽。
听见门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沈青山昨天托人带话了，说开春的种子已经备好了，等过了年就送来，让你放心。”
安湄靠在柜台边：“他最近还在忙南边药材的事？”
孙掌柜拍了拍手上的灰：“忙着呢，听说又收了一批货，年前估计还有得忙。他让我转告你，等这阵忙完了就来给你送种子。”
安湄点了点头：“好，跟他说我不急，忙完再说。”
进了灶房坐下，白芷正在灶台前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布袋里：“沈青山又让人带话了？”
安湄说：“嗯，说种子备好了，等过了年送来。还说他在忙南边的药材，年前还有得忙。”
白芷扎紧布袋口：“做生意的年底就是忙，等过了年就好了。”
腊月初三，安湄吃过早饭又去后山走了一遍。霜化了之后土面潮润润的，泛着一层深褐色，但底下还是冻着的。她沿着垄沟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地头站了一会儿，风从溪谷那边灌过来，干冷干冷的，把枯草吹得贴着地面。
她转身沿着原路走回来，经过溪边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石斛，叶子还是墨绿色的，在枯黄的草木里绿得扎眼，像冬天里一块没化掉的玉。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进了灶房坐下。
白芷正在案板上揉面，面团已经揉得光滑了，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揉压声。日光从枯枝的缝隙间透下来，落了一地碎亮的光斑，薄薄的，风一过那些光斑就跟着晃。
白芷把揉好的面盖了湿布放在灶台角落，擦了擦手：“你去看石斛了？”
安湄说：“远远看了一眼，没走近，还是绿着。”
腊月初四，安湄推门出去的时候霜薄了一层。她沿着山道走到后山，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土面，霜化在掌心凉丝丝的，土面还是硬的，但比前几天软了些。她站起来沿着菜地边缘走了一圈，垄沟里的霜薄薄一层。
回了灶房，白芷把粥碗放在灶台上：“霜薄了？”
安湄坐下喝了一口：“薄了，土也软了一点，掐得动印子了。”
白芷在对面坐下：“那就是要回暖了，冬天就是这样，冷一阵暖一阵的。”
安湄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明天去镇上看看，快过年了，买点东西回来准备着。”
白芷站起来把锅盖掀开看了看：“行，买点瓜子花生，再买几斤白糖，过年要用。”安湄应了一声。
腊月初五，安湄到镇上的时候风比前几天小了些，但冷意不减，太阳挂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枚褪了色的旧铜钱，光打下来薄薄一层，连影子都淡得快要化了。
街上确实比上回又冷清了些，几个铺子虽然开着门，但掌柜的都缩在柜台后面，没人出来招揽生意。她沿着街道走到豆腐摊前，卖豆腐的老汉今天总算把门开大了些，半个人露在门槛外面，戴着一顶旧棉帽子，脖子缩在领子里。
见她来了，从木盆里捞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递过来，顺手又从盆沿上拿了一小把葱塞进她手里：“快过年了，送你几根葱，添个彩头。”
安湄接过去笑了一下：“那敢情好，正好回去包饺子用。”
她把豆腐和葱提在手里，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到寨子拐弯处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山下住的李婶，挎着一只竹篮从山上下来，篮子里装着几棵冬菜，叶子上还带着霜。
李婶先开口：“年前还去镇上买东西不？”
安湄说：“去，过几天还要去一趟，买点瓜子花生。”
李婶说：“那你去的时候帮我带两斤白糖，我家的快用完了，我也走不动那么远的路。”安湄说：“行，我记着。”李婶道了谢挎着篮子走了。
白芷正在灶台前把洗好的白菜码进盆里沥水，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葱：“葱哪来的？”
安湄洗了手在灶台前坐下：“卖豆腐的老汉送的，说快过年了添个彩头。回来路上碰见李婶了，让帮她带两斤白糖，说过年要用。”
白芷把白菜翻了个面：“那你去镇上买年货的时候顺便帮她带。今年冬天冷，她腿脚不好，上下山确实费劲。”
安湄应了一声，说：“也是，她一个人住，买点东西都费事。”
白芷把菜盆端到案板上：“日子久了，大家都照应着过。你记着给她带白糖就行，别回来才想起来。”
腊月初六，安湄帮白芷装干萝卜条。布袋口撑开搁在案板边沿，白芷扶着袋口，安湄一把一把往里塞，萝卜条晒得干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捏碎干柴。
白芷把案板上的萝卜条碎末扫进掌心倒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也坐了下来：“快过年了，你打算哪天去买年货？”
安湄想了想：“腊八前后吧，去一趟把东西都买齐了，省得来回跑。瓜子花生糖，再买两斤红枣，过年煮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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