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爷爷平静的脸,母亲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这老头子,一辈子独来独往,走了也还是这样”,然后便继续吃饭了。
陈远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的一些乡野奇闻,说有些人阳气弱,或者久别故乡的人身上带着“生人气”,容易在特定的时辰(如黄昏、凌晨)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但也有人说,那些“东西”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循着生前的习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徘徊,或者,只是被熟悉的、从远方归来的生人气味所吸引,来看一眼而已。
他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听着院外树枝上麻雀的叽喳声,再回想凌晨那个沉默离去的黑色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李爷爷或许只是像生前一样,习惯在凌晨起来,沿着走了几十年的路,去自己的田边看看。他并非不理人,而是根本已经处于另一个维度,听不见,也无法回应阳间的呼唤了。
而自己,不过是恰好在那时推开了一扇门,窥见了另一个世界残留的影子。
这件事后,陈远在村里的假期剩余时间里,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奇怪”的乡邻。他白天帮着母亲干活,午后陪爷爷下棋、听他说那些陈年旧事,傍晚在村里散步,遇到的都是鲜活的笑脸和热情的招呼。
他特意去村西头的坟岗子看了看,果然找到了王喜凤大娘和李守业爷爷的坟茔。坟头上已经长出了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他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拔了拔坟头的杂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王大娘曾经塞给他的、那块总是带着体温的枣糕的甜味;想起李爷爷虽然呵斥他们,却在一次暴雨时,把困在果园里的他背回村里的、那并不宽阔却坚实的后背。
他们,或许从未真正想过要“吓唬”谁。王大娘挎着的篮子里,可能装着她想送给哪家孩子的吃食;李爷爷沉默的凌晨之行,只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情结。
他们只是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了这片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眠于斯的土地上。
离开老家的那天,阳光很好。母亲送他到村口,不停地叮嘱着。车子启动,他透过车窗回望那个渐渐变小的村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里有他熟悉的亲人,有他成长的记忆,也有那些已经逝去,却因某种难以解释的缘法,让他得以短暂“重逢”的乡邻。
他不再觉得恐惧。民间有句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自忖从小到大,虽无大善,但也从未有过恶念,对村里的长辈始终保有礼貌和敬意。或许,正是这份心底的坦荡与善意,让他在面对这些超常事件时,最终能安之若素。
那两次离奇的遭遇,与其说是惊吓,不如说是这方乡土在他久别归来后,用一种特殊的方式,为他补上的、关于离别与记忆的最后一课。
车子驶上大路,村庄消失在视野尽头。陈远知道,他带走的,不仅是母亲的牵挂和故乡的风物,还有那份深植于这片土地之下的、关于生命、记忆与敬畏的,宁静而深沉的力量。
他只是个礼貌的好孩子,而故乡,用她独有的方式,回应了他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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