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僵在原地,饭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刚才那偶遇的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回放起来——那无声的擦肩,那僵硬的侧影,那盖着布的篮子,还有那死寂小巷里走出的身影……原来,那并非无视,也非耳背,而是……阴阳两隔!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那黑暗中,正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一夜,陈远睡得极不踏实。母亲的恐惧传染了他,那个“王大娘”的身影在梦中反复出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总是带着那抹诡异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尽量陪着母亲,帮她收拾屋子,打理小院,试图冲淡那晚带来的诡异气氛。母亲也渐渐缓过神来,只当是儿子旅途劳顿,天黑眼花看错了,或者就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梦,母子俩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件事。
然而,命运的巧合,或者说这乡土间某种难以言说的玄妙,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天还没亮,大概四五点钟的样子。陈远因为倒时差(从城市的忙碌节奏倒回乡村的宁静)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睡得并不沉。他感到有些口渴,便起身到院里的压水井旁想舀点水喝。
夏末的凌晨,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残月如钩,挂在天边,洒下清冷黯淡的光辉,将村庄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万籁俱寂,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他喝过水,正准备回屋,忽然听到门外土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慢,很沉。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拉开院门一条缝,朝外望去。
只见一个瘦高的人影,正背对着他,沿着门前的土路,慢吞吞地往村子的方向走去。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旧式中山装,背微微佝偻,手里似乎还拄着一根棍子。
虽然只是背影,但陈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同村的李守业爷爷,住在村子南头。李爷爷是个老光棍,脾气有点古怪,但人并不坏,陈远小时候和伙伴们去他家的果园偷果子,被他逮住过几次,也只是呵斥几句,从没真正为难他们。
看到熟悉的乡邻,尽管是在这凌晨时分,陈远心里那点因“王大娘事件”而残留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一些。他想,这或许就是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出于礼貌,他推开院门,对着那背影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李爷爷,您起这么早啊?干啥去呢?”
那背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仿佛根本没听见。
陈远愣了一下,心想,难道李爷爷耳朵更背了?或者是年纪大了,起早去地里看看?
眼看那身影就要拐过前面的路口,消失不见,陈远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他又追着问了一句:“李爷爷?您听见我说话了吗?我是小远啊!”
这一次,那身影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拐过了路口,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脚步声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凌晨的冷风拂过,陈远站在门口,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怪异感。这李爷爷,走得也太专注了,连头都不回一下。不过,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他这次倒没有太多害怕,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甚至有点被无视的讪讪。他挠了挠头,关上院门,回屋继续睡觉去了。
天亮了,阳光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诡异。母亲熬了金灿灿的小米粥,烙了香喷喷的葱花饼。一家人围坐在小桌前吃早饭,气氛温馨。
陈远想起凌晨的偶遇,便当作一件趣事,随口跟爷爷和母亲说道:“爷,妈,说起来也挺逗,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起来喝水,看见南头的李守业爷爷从咱家门口过去,我喊了他两声,他都没理我,径直就走了。这老爷子,脾气还是那么倔啊,喊他都当没听见。”
他话音刚落,正在慢条斯理喝粥的爷爷,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爷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远,脸上没有什么震惊,只是带着一种老年人看透世事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讶异。
“小远,”爷爷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你守业爷爷,他走了有三个多月了。”
“噗——咳咳……”陈远一口粥差点呛住,他抬起头,看向爷爷,又看看母亲。母亲也是一脸讶然,但显然没有上次听到“王大娘”时那么惊恐。
“又……又没了?”陈远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爷爷点了点头,放下筷子,拿出烟袋锅,慢悠悠地装上烟丝:“嗯,春天没的,脑溢血,走得挺快,没受啥罪。就埋在村南他自己那块承包地头上了,他生前就老爱在那儿转悠。”
陈远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一次是巧合,是眼花?那两次呢?都是在归家后不久,都是在天色未明或夜幕降临之际……
然而,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里虽然也是猛地一沉,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但恐惧感却远不如上次强烈。他甚至没有起鸡皮疙瘩,只是觉得无比惊诧,以及一种荒诞离奇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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