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阵不同于维生设备、更加沉闷的震动自地板传来，球形舱室随之微微震颤。操作台上几只纤细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隐约的爆炸声与尖锐的警报鸣响，透过厚重的复合结构与层层隔音，化为模糊却不容错辨的骚动噪音，从外部渗透进来。
生命维持舱内，淡金色的营养液波动加剧。
乌丸莲耶的眼皮在透明面罩下剧烈颤动了几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
监测屏幕上，脑电波图案骤然紊乱，心率曲线攀升。那具衰败的躯体正试图从深沉的药物维持中挣脱，意识在浑浊的泥潭底部挣扎上浮。
雅文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加快。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只是更靠近操作台半步，指尖在某个区域轻轻一点。
一支预设的镇静剂通过颈侧导管精准注入。
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操作台内置的定向传声器。
他的声音经过系统处理，变得平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足以抚平焦虑的磁性节奏，透过扬声器清晰传入舱内那个挣扎的灵魂耳中：
“先生，请安心。”
他的目光扫过渐渐平缓下来的心率曲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样，唯有全然的“专业”与“关切”。
“是外围区域一点微不足道的技术故障引发的连锁反应，应急系统已介入。塔纳托斯大人与琴酒大人正在现场处理，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他顿了顿，仿佛在聆听无形的回应，随后继续用那种令人放松的语调补充：
“您此刻最需要的，是保持平静。‘意识转移’的前奏不容干扰，任何情绪波动都会影响神经接驳的稳定性。”
“请相信我，也相信琴酒大人。我们会为您扫清所有障碍。”
舱内，乌丸莲耶的躯体逐渐停止挣扎，脑电波重新归于药物维持下的平缓波形。
那皱缩的嘴唇似乎嚅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再次沉入人为的“安宁”之中。
雅文邑直起身，继续监控数据。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金丝眼镜反射着操作台的微光。只有那双掩在镜片后的眼睛，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短暂地、冰冷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厌憎。
震动与隐约的轰鸣再次传来，这一次更近、更清晰。舱室顶部的环境光甚至随之明暗闪烁了一瞬。
维持舱内，乌丸莲耶的眼睛猛地睁开！
浑浊的瞳孔在淡金色液体后扩张，充满了被惊扰的暴怒与深植骨髓的多疑。
即便肉体衰败至此，那目光中属于黑暗帝王的凌厉与掌控欲，依旧像淬毒的刀锋，穿透营养液与玻璃，死死钉在操作台前雅文邑的背影上。
衰老嘶哑、仿佛破风箱拉扯的声音，通过舱内独立的发声装置，扭曲地传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惊怒与命令：
“雅……文邑……外面……发生了什么？！”
雅文邑缓缓转过身，面向生命维持舱。
他的姿态依旧恭谨，微微欠身，白手套交叠在身前。声音通过传声器传入，还是那么平稳可靠：
“先生，我已核查，仍是局部系统过载引发的安全协议启动，波及了部分非核心区域。塔纳托斯大人刚才已确认，三分钟内可完全压制。请您不必忧虑。”
“不……对……”乌丸莲耶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更加尖锐，“警报……类型……是……入侵！有人……闯进来了！去……查看！立刻！”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雅文邑，里面翻涌着濒临绝境野兽般的凶光，以及长期高位养成的、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调出……外部监控……我要……亲眼……看！”
雅文邑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立刻回应“是，先生”，然后熟练地调取监控画面，或者亲自前往查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身的姿态没有变，交叠的双手没有动，甚至脸上那副专业而恭顺的表情都没有变。
操作台上，代表外部区域失守的红色警告标识正在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倒映在他光洁的镜片上，跳跃不定。
乌丸莲耶的呼吸在舱内骤然加剧，营养液泛起混乱的泡沫。他显然也通过内部监控看到了雅文邑的静止，看到了那份无声的、冰冷的拒绝。
“雅文邑！” 声音陡然拔高，嘶哑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和一丝几乎不可能的恐慌，“你……在等什么？！我命令你——去查看！”
雅文邑终于动了。
他极慢地、极其清晰地，摘下了右手那只纤尘不染的白手套。
然后，他用那只直接裸露的手，不紧不慢地，按在了操作台中央一个平时绝不允许触碰的、带有猩红色标识的主控权限切换区。
“滴滴——权限验证通过。最高操作权限已移交。生命维持系统主控模式解除安全锁。”
冰冷的电子女音响起。
乌丸莲耶瞳孔骤缩。
雅文邑抬起眼，第一次，毫无遮挡地、平静地迎向舱内那双暴怒惊愕的眼睛。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出的温度与恭敬，只剩下事实陈述般的漠然：
“恐怕不行，先生。”
他顿了顿，指尖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新的指令，淡金色的营养液循环速度开始肉眼可见地减缓。
“如您所见，‘永夜’已至。”
“而我的任务，是确保您‘安然’留在这艘注定沉没的船上，直到最后。”
“请相信我，我是您最忠诚的左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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