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市的冬天，来得总是不那么情愿。北方的冷空气长途跋涉，越过千山万水，抵达这座滨海之城时，早已被温暖的海洋水汽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清冽的寒意，混杂在湿咸的海风里，提醒着人们季节的更替。
市委大院里的那几株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画师用尽了墨汁后画出的几笔枯笔。
“智慧海关”项目，在省长赵立春亲自挂帅的强力推动下，进展得异常顺利。那位被派来“指导工作”的省政府副秘书长张云峰，也出人意料地配合。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参加项目例会，听取汇报，然后将一份份漂亮的进度报告呈送省城，从不指手画脚，也不提任何额外要求。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当一个联络员和记录员。
但陆远知道，张云峰就像一只蹲在墙角，看似在打盹的猫。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星海市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他陆远的。
赵立春的拉拢，如冬日暖阳，照在身上，确实温暖。但阳光之下，总有影子。你离太阳越近，影子就越清晰。
随着年关将近，省里的政治空气，也如同这天气一般，变得微妙起来。
一场省委扩大会议上，陆远再次见到了省委班子的所有成员。
会议的主题是总结全年工作，部署来年任务。即将到龄退休的省委书记吴振邦，做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主旨报告。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中气略显不足，报告的内容也多是回顾与展望，少了以往那种锐意进取的锋芒。讲到动情处，他甚至脱稿讲了一段关于“传承与责任”的感性发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前排的年轻干部。
坐在台下的陆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执掌南江省多年的老书记，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他奉献了半生的舞台，做着最后的告别。
与吴书记的温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省长赵立春。
轮到他发言时，他只拿了一张提纲，讲话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他没有过多地谈论已经取得的成绩，而是直指当前经济发展中存在的几个突出问题，言辞犀利，点名了几家工作不力的省属国企，要求立行立改。
他的姿态，不像是一个二把手在做补充发言，更像是一个即将接任的一把手，在发表自己的施政纲领。
会议室里的气氛，随着他的发言，变得有些凝重。那些被点名的单位负责人，头垂得更低了。而更多的人，则是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赵立春和吴振邦，观察着主席台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陆远注意到，在赵立春发言时，吴书记只是平静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会议间隙的茶歇时间，成了最考验演技的社交舞台。
赵立春的身边，自然而然地围起了一个圈子。省委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以及几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都端着茶杯，面带笑容地与他交谈着，言语间充满了恭维与附和。赵立春显得游刃有余，拍着这个的肩膀，和那个开着玩笑，俨然已是众星捧月的核心。
而吴书记那边，则显得有些冷清。除了几位同样即将退休的老同志，鲜有当权的实权派凑过去。
陆远没有去凑任何一个圈子。他只是端着杯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萧瑟冬景。
“陆书记，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呢？”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远回头，是省纪委书记郑国强。郑国强是省委常委里出了名的“独行侠”，性格耿直，不拉帮，不结派，只认规矩和纪律。
“郑书记。”陆远微笑着点了点头。
“现在的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郑国强也看着窗外，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啊，不过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陆远答得滴水不漏。
郑国强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这个年轻人，有意思。”他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陆远的胳膊，转身走开了。
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却让陆远心中一动。他知道，郑国强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过来搭话。他那句“天冷了”，既是说天气，也是在说眼下的局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栋名为“南江省”的政治大厦，即将迎来一场最高层级的人事更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只楼上掉下来的靴子。
回到星海市后，关于省里换届的各种小道消息，便如同初冬的流感病毒，在官场内部迅速蔓延开来。
市长杨涛在一次碰头会后，特意留了下来，关上门，给陆远递上一支烟。
“书记，省城那边，最近风声不小啊。”杨涛压低了声音，神情有些凝重。
“哦？有什么新鲜事？”陆远接过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把玩。
“都说吴书记这次是定了，春节后就退。赵省长接任书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杨涛凑近了一些，“我听省政府那边的朋友说，赵省长最近已经在考虑政府班子的人选了。我们星海市，这次怕是要有人动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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