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远嫁的消息,是中秋后第二个月传来的。那时园子里的桂花早已谢尽,连残香都散得无影无踪,只有满地的枯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像无数褪了色的梦。
消息先是悄悄在太太奶奶们房里传,像水底的暗流,表面不显,底下却汹涌。我是从周瑞家的那里听来的——她来给王夫人回话,在廊下站着,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偏让我送茶时听见了几句。
“……南海那边……王爷求娶……圣意已定……”
我手里的托盘险些摔了。南海?那不是蛮荒之地么?三姑娘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回怡红院的路上,脚步都是飘的。秋阳明明很好,照在身上却觉得冷。路过秋爽斋时,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探春正在院子里写字,一身杏子红的衣裳,衬得那张脸越发英气。她握着笔,悬腕凝神,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有纸笔和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样的三姑娘,要嫁到南海去?
我不敢想。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不过三五日,园子里便人人皆知了。丫鬟婆子们私下议论,有叹气的,有抹泪的,也有说“这是攀了高枝”的——可谁都知道,那高枝是在天涯海角,是在烟瘴之地。
宝玉知道时,正在书房里临帖。我端茶进去,见他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宣纸上,泅开一大团黑,像化不开的愁。
“二爷……”我轻唤。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是真的?”
我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扔下笔,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忙拦住:“二爷去哪儿?”
“我去问母亲!”他声音发颤,“问老太太!怎么能……怎么能让三妹妹去那种地方!”
“二爷!”我急道,“圣意已定,问又有什么用?”
他站住了,背对着我,肩膀轻轻耸动。许久,才哑声道:“是啊……问有什么用……”
那一整天,他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送去的饭,原样端出来;送去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出来了,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像大病了一场。
“袭人,”他轻声道,“陪我去看看三妹妹。”
秋爽斋里静悄悄的。丫鬟侍书在廊下做针线,见我们来,忙起身行礼,眼圈却是红的。屋里,探春正在整理书稿,一本本,一册册,叠得整整齐齐。见我们进来,她放下手里的书,笑了笑:“你们来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三妹妹……”宝玉开口,声音哽咽。
“坐吧。”探春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我正想着,这些书带不走,该留给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架的书,“林姐姐身子弱,看不得这么多;二姐姐……罢了。四妹妹一心向佛,不看这些。想来想去,还是给你吧。”
“三妹妹!”宝玉的眼泪掉下来,“你别这样……我去求老太太,求父亲,总有法子的……”
探春摇摇头,那动作很轻,却很决绝:“圣旨已下,还有什么法子?”她拿起一本《楚辞》,轻轻摩挲着书脊,“二哥哥,你记得那年咱们起诗社,我取了个别号叫‘蕉下客’么?”
宝玉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那时只道是风雅,”探春轻声道,“如今想来,竟是谶语了。蕉下客……终究是要客居他乡的。”
屋里静下来。只有更漏的声音,滴滴答答,像是数着剩下的日子。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书案上,黄黄的,干干的,像一只枯蝶。
探春拾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忽然笑道:“南海也有梧桐么?若没有,我就带几颗种子去,种在院子里。等长大了,看着叶子落,也能想起家来。”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我忙别过脸,假装整理衣裳,可泪水还是滚下来,湿了袖口。
“三妹妹,”宝玉握住她的手,“你……你不怨么?”
探春沉默了很久。夕阳从窗格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年轻,眉眼间却有了风霜的痕迹。
“怨什么?”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怨命?怨生在这末世?怨身为女子?”她摇摇头,“都不怨。只是……不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园子。暮色渐浓,亭台楼阁都笼在灰蒙蒙的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不甘的,不是远嫁,”她说,声音渐渐坚定,“是生在这钟鸣鼎食之家,长在这锦绣丛中,读了一肚子书,有一腔抱负,到头来,却只能靠着姻缘,去那蛮荒之地,做个点缀太平的花瓶。”
她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却也闪着不甘的光:“二哥哥,你说,若我也是个男子,会不会不一样?”
宝玉答不上来。他只是哭,哭得说不出话。
探春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既是命,我就认。只是认命,不认输。”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本《楚辞》,“南海再远,也是大明的疆土。烟瘴再重,也有清朗的一天。我去,未必就是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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