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党后的第十天，李诺接到一个电话。不是宋老头打来的，是部办公厅。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很正式：“李诺同志，请于下周一上午九时到部里报到，参加国家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研讨会。会议由领导主持。”
李诺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那是国家最高级别的科技决策会议。以前他只听说过，从没想过自己能参加。
“李诺同志，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雪端着水杯走过来。“谁的电话？”
“部办公厅。让我参加中长期科技发展规划研讨会。”
陈雪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那是副部级以上才能参加的会。”
“我不是副部级。”
“但你是专家。领导点名让你去。”
李诺沉默。去，是信任。但也是压力。在会上说的话，可能影响国家未来十年的技术走向。
晚上，他给老周打电话。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诺，这个会，你不仅要去，还得发言。”
“说什么？”
“说你的技术。说你对未来十年的判断。别怕说错，领导请你，就是想听真话。”
“周叔，我怕……”
“怕什么？你是党员了，党员就要敢说话。”
李诺攥紧话筒。“行。我去。”
周一早上，李诺换了一身中山装。陈雪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
“精神。”
“紧张。”
“别紧张。你说实话就行。”
部里的会议室在三楼，李诺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桌两边坐着的，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和老领导，周副局长坐在右侧中间，丁副部长坐在左侧前排。李诺找了个角落坐下。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注意。
门开了，领导走进来。所有人站起来。领导摆摆手，示意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诺身上。
“小李同志来了？”
“来了。”李诺站起来。
“坐。今天这个会，是务虚会。畅所欲言，不要有顾虑。”
会议开始。先是几位老专家发言，讲材料、讲能源、讲农业。数据详实，但观点保守。有人说“十年内赶超美国不现实”，有人说“重点应放在引进消化”。
李诺听着，没说话。轮到周副局长发言，他点了李诺的名。
“小李同志，你是搞精密制造的。你说说，未来十年，我们的技术能到什么水平？”
李诺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大幅空白地图前，拿起一支红蓝铅笔。
“未来十年，我们有三个坎要过。”
台下安静了。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在东北。
“第一，材料。没有好材料，什么都是空中楼阁。轴承钢、高温合金、特种陶瓷，必须在五年内突破。”
第二个圈在华北。“第二，装备。制造单元只有一台，远远不够。未来十年，我们要在全国布设至少一百台制造单元，形成网络。哪里需要，零件就从最近的节点加工。”
第三个圈在西北。“第三，人才。没有人才，设备就是废铁。未来十年，我们要培养至少十万名技术骨干。不是会拧螺丝的，是会设计、会创新、会带团队的。”
台下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位老专家举手。
“李诺同志，你说的这些，需要多少经费？多少人力？”
李诺看着他。“经费可以算，人力可以算。但机会成本算不了。我们不搞，别人搞了。等别人搞成了，我们再追，就不是十倍百倍的问题了。”
老专家不说话了。领导点了一根烟，没表态。
周副局长开口了。“李诺同志，你的目标很宏大。但现实是，我们的底子还很薄。十年搞一百台制造单元，每台成本多少？谁来操作？谁来维护？你想过吗？”
“想过。简化版制造单元的成本正在下降，预计三年内能降低一半。操作人员通过培训解决，维护人员也在同步培养。”
“那也得一步步来。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周副局长，一步步来是对的。但不能太慢。太慢，就被甩下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领导把烟掐灭。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散会后，领导把李诺留下。办公室不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领导坐在桌后，示意李诺坐下。
“小李同志，你今天讲的，很尖锐。”
“领导，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好听，但有用。”领导顿了顿，“你的三个圈，我记住了。回去写个详细方案，报上来。”
李诺心里一松。“是。”
回到天津，天已经黑了。陈雪在站台上等他，手里拿着饭盒。
“怎么样？”
“领导让我写方案。”
“那你成功了。”
“没有。只是开始。”
陈雪把饭盒递给他。打开，是孙师傅炖的排骨，还热着。李诺蹲在站台上，啃着排骨。
“陈雪，你说，我能写好吗？”
“能。你写不好，没人能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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