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诺从苏联回来的那天，天津下着小雨。
陈雪没去站台接他。不是不想去，是手头一堆事走不开。简化版制造单元的第二批推广名单要定，西北来的三个技术员等着培训，部里催着要上个月的产能报表，样样都得她签字。孙虎去了，开着研究中心那辆破吉普，把李诺从火车站拉了回来。
车停在大门口，李诺跳下来，看见陈雪站在车间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雨不大，但她肩膀湿了一片。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李诺看着她，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过去，“给你的。”
陈雪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套娃，木头的，彩绘，一层套一层，最小的那个只有花生米大。
“苏联的纪念品？”
“嗯。在莫斯科机场买的。本来想买个大的，怕带不上飞机。”
陈雪把套娃一个个拆开，又一个个装回去，嘴角翘着。“还挺好玩。”
孙虎叼着烟，眯着眼从旁边走过，故意没看他们。
晚上，食堂里。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给李诺接风。刘建国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李工，苏联怎么样？”
“还行。工厂规模大，设备老旧，技术比我们落后。”
“那我们去学什么？”
“学管理。他们的大生产组织，比我们强。工序分工细，物料流转快，一次合格率高。”
刘建国若有所思。陈雪坐在李诺旁边，安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孙虎洗碗去了，刘建国也走了。食堂里只剩李诺和陈雪。
“陈雪，你瘦了。”
“有吗？没觉得。”
“下巴都尖了。”
陈雪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最近太忙。”
“别太拼。”
“你不也一样？”
两人都笑了。
李诺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陈雪，你出来一下。”
陈雪跟着他走到院子里。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苏联那边，晚上能看到星星。比这里亮。”
“是吗？”
“嗯。我每天晚上都看。看着看着，就想，你在天津能不能也看到。”
陈雪低下头，没说话。
“陈雪。”
“嗯。”
“我……”
“你什么？”
李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老周教过他说话的艺术，但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雪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李诺，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李诺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陈雪。”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一个月没见你，有点想。”
陈雪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他。
“就有点？”
“……很想。”
陈雪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你这个人，真是……”
“我怎么了？”
“嘴笨。”
“老周也这么说。”
陈雪擦了擦眼泪。“那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李诺，我也有点想你。”
然后快步走了。
李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亮很亮，照得他心里也亮堂堂的。
他掏出怀表，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像老耿的心跳。
“老耿，”他轻声说，“我好像谈恋爱了。你说，我嘴这么笨，人家能看上我吗？”
蓝光当然不会回答。但风从远处吹来，轻轻的，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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