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代源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没有马上移开,还搭在话筒上。
然而目光却落在对面那幅‘宁静致远’的字上,
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松开了一点。
他不是没有想过给李南打电话,甚至已经拨过两次,号码按到一半又放下。
他知道李南是周宝鲲点的将,
也知道自己不能像以前在纪委时那样,什么事都用硬办法去推。
但现在李南主动打了电话,这让他心里的顾虑散了不少。
李南出门的时候,对孙明波说了一句:
“我去趟县委,有事打我电话。”
他下了楼,车子就停在办公楼对着的停车。
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推得短短的。
看到李南出来,啪地立正,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喊道:
“首长好。”
李南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
“别再首长首长的叫了,现在不是在部队。
走,咱们去一趟县委。”
牛大力正要帮李南拉开车门,却被李南拦住。
“以后不用这样,把车开好就行了。”
牛大力愣在当场看着李南坐进去,关好门。
听到关门声才反应过来,赶紧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猎豹平稳地驶出县政府大院,往两公里外的县委大院方向开去。
猎豹在杏花路上稳稳地开着,车速不快。
这条街比县政府那边宽一些,路两旁的杜英树冠几乎要在空中搭起来。
县委大院的门柱比县政府那边气派,深灰色的大理石贴面,
进门是一道缓坡,坡顶是一栋五层的楼,
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楼顶竖着一面旗,
没风,旗子垂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牛大力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李南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往楼里走。
大堂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地砖是浅灰色的水磨石,
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深色棉袄的中年人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看见李南,脚步顿了一下:
“李县长?您来了。康书记在三楼,我带您上去。”
李南说: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嘛。”
那人躬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李南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梯。
三楼走廊比一楼安静,日光灯开着,白晃晃的。
尽头那扇深棕色的门敞着,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
写着“书记办公室”四个字,字迹清晰,
边角有细细的磨损,像被反复擦拭过。
李南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康代源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
他看见李南,没有站起来,
但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李南同志来了,坐。”
李南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办公室比他那间大一些,一张深色的木办公桌,
桌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着一台座机、
一个笔筒、一沓叠放整齐的文件。
书架靠墙,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
墙上挂着一幅字——“宁静致远”,
笔力不算老练,但胜在规矩,字迹工工整整。
康代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目光落在李南身上:
“你到华融好几天了,我本来想等你安顿好了再找你聊聊,没想到你比我先动了。”
语气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李南说:
“康书记,按理说我该早点过来报到的。
这几天确实是在政府那边熟悉情况整理思路,
拖到今天,是我考虑不周。”
康代源摆了摆手:
“不怪你,我也在熟悉情况。
华融现在这个状况,班子搭起来不容易,
咱们两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
他顿了一下,
“你在汉川干的事,我听说过。
省里点你的将,有道理。”
李南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但没有太松。
“康书记,华融的情况跟汉川有些不一样,
刚出了事,人心散了,队伍松了,经济也停了。
我刚来这几天,把政府那边的班子和口子摸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华融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康代源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
“华融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项目、缺钱,是缺信心。
干部队伍没有信心,老百姓没有信心,投资商也没有信心。
祁红走了,刘育德倒了,
大家都知道华融出了事,但不知道华融以后会往哪走。
我们两个人要先让底下的人知道——华融还有人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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