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的时候，顾小兰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柴块应声裂开，她一斧一斧劈得稳稳当当。赵远以前说过劈柴要准，不能偏，偏了柴块就会飞出去砸到人。她记住了，现在劈柴的时候手不抖眼不花，每一斧都落在她想落的地方。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花细细碎碎地往下飘，像在筛面粉。美乐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门口仰着头看她，顾小兰放下斧头走过去把它抱进屋里，拍掉它身上的雪。
“下雪了。”她对美乐说。美乐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想说别的什么。去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赵远在院子里扫雪，一遍一遍地扫，扫了又积积了又扫。那时候她还问他是不是有病，现在她想，如果赵远还在，她愿意陪他一起扫雪，不管扫多少遍都愿意。
庄子今年冬天精神还不错。他每天还是躺在火堆旁边的椅子上，三只猫趴在他身上把他压得严严实实的。他有时候想翻个身翻不了，就喊顾小兰来帮忙把猫抱走一只。顾小兰每次都把美乐抱走，庄子试了试还是翻不了，就叹气说“算了”。但每次他脸上都带着笑。
顾小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半个父亲。不是那种需要照顾的老人，是那种你累了可以靠一靠、受了委屈可以哭一哭的存在。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在那里躺着晒太阳，她心里就是踏实的。
腊月又到了。今年准备过年比往年更早，顾小兰从月初就开始忙了。她跟着柳青妍学蒸年糕，学着用粟米面和枣子做出那种金黄香甜的糕来。她学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问清楚了才动手，做出来的糕虽然样子歪歪扭扭的，但味道不错。她尝了一口，觉得赵远应该会喜欢，便留了一块用油纸包好放进箱子里，和那件蓝棉衣放在一起。美乐蹲在箱子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安静得像一尊小小的银灰色雕像。
小年夜那天，张三送来了腊肉，村长送来了新酿的酒。顾小兰没有像往年那样热闹地张罗，但也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联是顾晓婷写的，今年写的是“雪落无声处，春来有信时”，横批“岁岁平安”。顾小兰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觉得那句“春来有信时”像是在等她。她把对联端端正正地贴好，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灯笼也挂上了，还是去年那几盏，柳青妍修补得仔细，红布比新的还鲜亮。六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照得满院子暖洋洋的。三只猫追着灯笼的影子跑来跑去，美乐今年也加入了，追着影子绕了好几个圈，累得趴在台阶上喘气。顾小兰看着它呼哧呼哧的样子，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
除夕那天，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饭菜没有去年丰盛，但该有的都有。顾小兰坐在赵远以前坐的位置上，美乐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小小的。她低头看着它睡着的样子，忽然想起赵远第一次抱美乐，手抖得厉害，怕弄疼了它。后来他抱得越来越稳，美乐也越来越黏他。他走之后，美乐有时候半夜会跳上他的床，在那个空荡荡的枕头上踩来踩去，踩完了趴下来，一趴就是一整夜。
酒过三巡，庄子端起酒碗说了一句：“今年，少了个人。”
屋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小兰身上。她抬起头看着大家，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
“他在。”她说，“他在这儿。”
她指了指胸口，然后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
守岁的时候，顾小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不是圆月，但很亮，挂在竹梢上，银色的光洒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美乐从屋里出来跳上她膝盖。顾小兰抱着它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赵远也许就在那上面看着她们，或者变成了一只蝴蝶，正在某片月光下飞舞。
新的一年要来了。春天要来了。豆子也要种了。
顾小兰低头看着美乐。美乐也抬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映着月亮和她。
“明天，我们去种豆子。”她说。
美乐轻轻地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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